谭嬷嬷先进去厅中去回禀老太妃,几位姨娘都围拢上来,问起缘由。
姜夫人语气里满是揶揄:“诸位可得好生留心了,如今这位顾娘子可是殿下放在心上的人,殿下特意遣了五品带刀校尉相随看护,往后可万万别失了礼数冲撞了她,不然只怕要吃挂落呢。”
话音落地,几位姨娘面面相觑,陈姨娘更是震惊,她不敢置信地打量着顾攸宁,那眼底都是嫉恨,眼神简直仿佛淬了毒。
旁边周姨娘和孟姨娘虽也诧异,倒也没什么大反应,更多是疑惑罢了。
又有福寿园众仆妇丫鬟,有些是相熟的,也都听到动静,纷纷瞧过来,还有人好奇地拉着林禀忠媳妇打听到底怎么回事。
林禀忠媳妇自然也是懵的,她担忧地看着顾攸宁,完全不知道怎么办了。
毕竟顾攸宁只是一寻常仆妇,她生得再美,老太妃那里也断然容不下她的,只怕会被随意打发了,那就一切都完了。
正提心间,便见正厅帘子掀开,巧灵出来了,却是招呼顾攸宁进去的。
林禀忠媳妇见此情景,越发揪心了,瞧巧灵那模样,只怕顾攸宁这一关不好过了。
顾攸宁低头踏入正厅,才一进门,就觉花厅中氛围过于整肃压抑了。
老太妃一身锦缎袄裙,半眯着眸子,斜歪在榻上,一旁自有几个丫鬟小心侍奉着,捶腿的,捏肩的,还有端着茶随时待命的。
顾攸宁依着礼数,上前屈膝行礼。
老太妃仿佛没听到一般,略睁开眼,接过一旁茶盏浅浅地啜一口,这才道:“起来吧,说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顾攸宁只说起厨房清查搜身一事,又说起自己被搜出碧玺,最后也直接言明,那碧玺是端王昔日所赏,并不是自己偷窃的。
老太妃:“赏你的?”
她淡淡地打量着顾攸宁:“这物件好像是宫里头赏的,好歹也是个贴身之物。”
她这话意思太明显不过,但顾攸宁不能说。
她和刘勘元之间,只有刘勘元往前走的,没有她多说一句话的道理,她说了,若他不认,那只能自己白白遭罪罢了。
于是她垂下眼,一派的恭顺,却是不言不语。
老太妃见此,倒也明白了,陡然一个冷笑:“当初我瞧你安分守己,又是被人家休离的,到底心下怜悯,这才留你在府中当差,之后又把你派到承晖院侍疾,你倒好,非但不知安分守己,反倒痴心妄想,心思竟用到旁处去了!”
顾攸宁连忙低头求恕罪。
一旁巧灵连忙上前劝着,老太妃痛骂了几声后,终于歇了,再看这顾攸宁,也是摇头叹息。
顾攸宁确实是个美人儿,她当初把她放在儿子身边,多少也存着一些私心。
儿子虽娶过亲,但和先前王妃并未圆房,又因为种种缘由,和几位妾室也不曾圆,她难免有些忧心,又疑心几个妾室都入不了儿子的眼,这时候放这样一个经过事的妇人在儿子身边,其实也是一个试探,想着若真有些什么,也能引着儿子成了事,不至于二十几岁,还不通此道。
只是如今看来,事情已经不由自己了,儿子竟然派了陈辛暗中护着她。
说到底只是一个仆妇罢了,侍奉几日,随意给些银子打发了便是,哪能上得了台面。
她这么想着,便板下脸来:“你竟做出这般丑事来,王府中也难容你,如今你且——”
她话说到这里,就一贴身丫鬟匆忙进来了,走到她身边,附耳低声道:“娘娘,殿下来了。”
老太妃闻言,顿时意外。
这两日刘勘元忙于朝中事,早出晚归的,她一直都不见人影,怎么这会儿突然回来了。
她拧眉,狐疑地看向顾攸宁:“可是你勾了他回来?”
这话刚落下,就见帘子猛地被挑起,刘勘元阔步迈入厅中。
他显然来得匆忙,额间沁着薄汗,气息也略有些急促。
才一进入,目光便飞快扫过满堂众人,待见顾攸宁虽跪在地上,但看样子并没遭罪,神情才略松了些。
他抬手,从容地理了理衣袍冠带,上前向老太妃行礼。
老太妃瞧他这模样,心头自是不悦,语气带着几分嘲讽:“我儿行色匆匆赶来,难不成是出了什么要紧大事?”
刘勘元恭敬地道:“这几日儿子忙着朝中事,以至于几日不曾来给母妃请安,今日特来赔罪。”
老太妃:“好好的,这会儿过来赔罪?”
刘勘元:“倒也凑巧,儿臣今日确有一桩喜事,方才已从皇伯父处请下旨意,特地赶来向母妃报喜。”
老太妃:“何事?”
刘勘元一抬手,便有两个仆妇低首缓步入内,捧着一具紫檀木匣上前,刘勘元自其中取出一明黄地云纹锦卷轴。
老太妃见了那卷轴,脸色微变:“这是?”
刘勘元郑重地望向自己母亲:“母妃,儿子年已二十有六,至今无出,如今房中想再纳一人。”
啊?
老太妃紧紧皱眉:“纳一人?”
刘勘元双手托着卷轴,躬身递到老太妃面前:“母妃且看这个。”
老太妃连忙伸手接过,展开卷轴,那竟是一份勘合回文,其间并有一份圣旨抄件,里面赫然写着,要纳王府奴婢顾攸宁为侧夫人。
老太妃脸色骤然一变,失声说道:“怎么会有这个?她也不过是一下堂仆妇,这文书从何而来,皇上又怎么会下了这圣旨!”
刘勘元听着这话,显然并不喜,当即道:“母妃,当时儿子染上头疾,顾氏奉母妃之命前来承晖院照料儿臣,日夜守侍,衣不解带,事事尽心周全,儿子感念她的辛劳,又念她是母妃指派之人,便动了纳她的心思。”
他望了一眼旁边跪着的顾攸宁,道:“如今朝中正为南方水患并匪患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儿臣一直在奔波处置诸事,直至今日才稍稍安定,因见皇伯父龙心大悦,儿臣便借机恳请圣恩,这才求得皇伯父准复圣旨。”
他若要把顾攸宁放入房中,自是轻而易举,可若只是为寻常妾,无封无奏,便为滥妾,日后子女不能请名不能请封,他自然不肯,也不愿意埋下这般隐患。
于是早吩咐长史司合议,并报请巡按御史复核,出具保结文书,再亲自上奏,交礼部审核,皇帝批复,这才得了这勘合回文。
有了勘合回文,有了皇帝的准复圣旨,接下来一切他自可做主。
老太妃听着这些,越发没想到,在她不知不觉间,自己这儿子闷声干大事,竟然把一切文书准备齐备,竟是个铁板钉钉,再阻拦不得了!
她只觉气血翻涌,直冲顶门,简直是气坏了。
本来她把一个仆妇放在自己儿子身边,不过是引着他叫他知人事罢了,便是儿子对这妇人有些留恋,可这么一个仆妇,自己随意便能处置了,甚至都不必费什么心思。
可是现在,儿子竟然如此大费周章为她办下这些文书!
她身为王府太妃,自是知道,顾攸宁这样的仆妇,要想走通这些关节,并得到皇上的奏准,这有多难,而如今一些公文齐全,这就意味着,这么一个被家奴休弃的仆妇,竟然真要成为自己儿子的侧夫人了。
侧夫人啊,那便是名正言顺入府,日后还要登名造册,是要录入皇室宗谱的!
老太妃急得坐都坐不稳,颤着手,指着刘勘元道:“胡闹,这简直是胡闹!”
第72章
顾攸宁听着这话,也是万万没想到。
她原本心中满是麻木,什么都不想听,什么都不想顾,可是如今听得这“夫人”,原本死气沉沉的心,竟有了几分活动。
自小生在王府,她对这王府中规矩多少也知道,按照宗室旧制,端王身为亲王,府中除元配正妃之外,可以册立两位夫人,另可以置六位妾室,这些都是可以登在册中的,子女可以请封请名,除此外,按照惯例,房中一般又有寻常妾室,不曾在册,但也可以在王府占个名份,这种妾室若得了儿女,可以记在王妃或者夫人名下。
如今刘勘元有姜夫人,那是先王妃的庶妹,是安国公府的女儿,得个夫人之名自然应当应分,其余三位妾室,根据林禀忠媳妇的说法,其实只有周姨娘和陈姨娘是在册的,那孟姨娘原是先王妃的丫鬟,因守着先王妃的居室照料不肯离去,这才收在房中,其实并没请封造册,也就是大家常说的私妾或者滥妾。
按照顾攸宁以往的想法,她其实只巴望着能得个私妾的名分,至少在这王府立住脚,待到以后,若能侥幸得孕,再设法求了刘勘元为她请封,上了名册。
毕竟她原是家奴之妻,又是下堂了的,二嫁的管事娘子能得这样的机缘,已经是难得,她是万万没想到直接请封入册,更没想到竟然是夫人之位。
她略咬了咬唇,仰脸看过去,从她角度,只能看到刘勘元的侧面,此时的他背脊挺得笔直,薄唇微微抿着,固执和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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