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怔怔地看着,心里明白,这是他面对老太妃的姿态,他忤逆了老太妃。


    老太妃自是勃然大怒:“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刘勘元只是看了一眼顾攸宁,淡淡地吩咐道:“你暂且退下吧,本王和太妃娘娘有话说。”


    顾攸宁忙低着头拜离,待她匆忙出去后,刘勘元才面向老太妃,道:“母妃,这件事是儿子一手料理,她并不知情。”


    老太妃冷笑:“她不知情?她哪能不知情,一个再嫁的妇人,她不过是仗着美貌来迷惑你的心性,倒是引着你为她求来名分,往日只以为她是一个安分的,不曾想好大的野心!”


    刘勘元:“母妃只怕有些误解。”


    老太妃:“误解?我能有什么误解,还不是她趁着你患了头疾时,得了机缘!”


    刘勘元徐徐讲道理:“她生得容貌出挑,儿子原也不是柳下惠,母妃既把她送到儿子院中,如今走到这一步,不是顺理成章的吗?”


    老太妃气得僵在那里:“你!”


    刘勘元又道:“况且母妃将身边奴婢赏给儿子,儿子敬重母妃,才抬举她为夫人,此事说出去也是美谈。”


    美谈?老太妃气得胸口发闷:“说出去让人笑话!”


    她痛彻心扉,斥道:“那孟氏虽也只是一介奴籍,可到底是身家清白,又是令仪的陪嫁,这才放在你身边,可即便如此,也不曾请封上了名册,她又算是什么,不过是区区家奴的下堂妻,我们王府家奴不要的玩意儿,你竟当了宝,眼巴巴地捡起来揣怀里,还要立她为夫人,她也配吗?”


    刘勘元听此言,眸底显出几分无奈,道:“母妃这言语,置太后娘娘于何地?”


    老太妃怔了下,一时脸色微变。


    当今太后出身本不算显贵,原是六品小官的妻子,因姿容绝代被先帝看中,这才选入后宫,又因诞育皇嗣,才一步步走到今日,这件事在皇室向来是避之不及的禁忌,她方才失了分寸,竟说出这话,若这言语传入太后耳里,终究是不太妥当。


    刘勘元又道:“况且,有一件事,儿子未曾向母妃禀报,儿子和她,实在是事出有因。”


    老太妃不甘心地道:“什么?”


    刘勘元这才说起姜夫人,说起那一夜姜夫人的计谋,也说起李士会当日的打算。


    他虽言语含蓄,但该说的都说了,简单地说就是,他醉了,她中了药,阴差阳错两个人睡了。


    老太妃脸色大变:“你,你意思是说,你在孝期时,竟和她——”


    刘勘元颔首:“那日儿子用了一些酒,她也中了别人的圈套,无意中竟成了好事。”


    老太妃惊得说不出话,她怔怔地想起过往,自是全都明白了,再次看向儿子,她恨声道:“我的好儿子,你打的好算盘,你这是把所有人都算计在其中了,连我这当娘的也算计了!”


    他一步步算计得明明白白,先设下陷阱,一个药材买卖除去孙奉安,并打发了李士会,可谓一箭双雕,再把顾攸宁安排在自己跟前立足,谋一个长辈屋里人的出身,再借着头疾,引了自己把顾攸宁送过去。


    待这一切事成,他再出面要顾攸宁,便一切水到渠成了。


    她气恨道:“我只说你怎么这么有心,竟把一个奴婢放到我房中逗我高兴,却原来要用我来给她抬身份!”


    刘勘元见母妃这样,少不得上前,温声宽慰一番:“母妃,儿子这般行事也是无奈之举,姜氏暗中布下圈套,叫我在孝期里行差踏错,这事若是外泄,我往后还有何颜面立足?若想把这事遮掩干净,倒也简单,索性斩草除根灭了活口便是,可这般手段,终究太过狠辣,失了仁厚本心。母妃素来吃斋礼佛,心怀慈悲,又怎忍因这点事,取一仆妇的性命?”


    这话说得老太妃倒是心内复杂,轻叹了一声。


    作为母亲,她自然看不上顾攸宁成为自己儿子的后宅夫人,可若因此伤人性命,作为一个吃斋念佛的老人家,她也并不忍心。


    刘勘元继续道:“况且这顾氏貌美,远胜过府中几位姨娘,我本就瞧不上那几个,唯独对她心生欢喜,索性给她一个正经名分,将人留在府中,这才是长久稳妥的法子。”


    此时老太妃心里多少有些松动,不过到底存着几分不甘,道:“你便是要安置她,把她放屋里头,她还有什么不满的?就算格外开恩,替她求个名分,顶多也就是一房姨娘,这已经是抬举她了,可你非要把她立为夫人,这是给我添堵呢!”


    要知按规制,除正妃之外,刘勘元本就只可再收一房夫人,如今有了顾攸宁在,便再没别的位置了,换言之,她看中的那些贵戚世家之女,她顶多只能挑一个,其余的三个姨娘位置,只能勉强将就着挑几个家世寻常的了。


    她也想多为儿子挑好的,多几个花枝招展的围着她转,也多为王府开枝散叶啊!


    刘勘元捧了一盏茶,恭敬地递给老太妃,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母妃,她容貌出众,又颇有几分才情,论才貌气度,原也配得上夫人的位分。何况儿子心中着实偏爱于她,若她得孕,便能为儿子延续血脉,你老人家难道忍心将来的长孙长孙女反倒出在姨娘房中吗?”


    这话倒是说到老太妃心里去了,毕竟子嗣一事原是她心中的痛,前日几位太妃聚在一块,别人提起自家小孙子小孙女,她却没得说,只好端着笑故作不在意。


    若这顾攸宁肚子争气,无论男女好歹得个,倒也罢了。


    只是——


    老太妃又想起那顾攸宁往日种种,到底叹了一声:“孙福堂那一家子,我素来不喜,孙福堂媳妇更是难登大雅之堂,往日做我陪嫁时,我满心嫌弃,只盼着早早打发了她。这顾氏本是被孙家休弃之人,现如今竟成了我王府儿媳妇,这让我心里怎么能痛快?”


    老太妃这一说,刘勘元也想起孙奉安,他当然也不能做到彻底不在意,每每想起孙奉安便觉不喜,如今老太妃提起这些,他也只能道:“母妃,过去的事,不提也罢,如今皇伯父都已经应允了的,王府底下的人,外面的人,哪个敢提?至于孙家一家,儿子寻个由头,随意打发了便是。”


    老太妃还是不甘心,但此时也说不出什么,只能无奈摇头,叹息道:“我到底命苦,平白少了一个贴心儿媳妇,倒是多了一个气我的,我这日子怎么过啊!”


    刘勘元见此,知道要自己母妃就此完全接受顾攸宁并不容易,但她至少并不会激烈反对,这已经足够了。


    他拿起美人捶,为太妃捶打筋骨,口中却温声说道:“母妃,事已至此,母妃若再为此事忧心,反倒伤了自己身体,其实细想下来,顾氏性情温良,待人体贴,你老人家先前也颇为喜欢,如今得了这一房儿媳,经你调教,往后府中庶务,也能有人替你分忧了。”


    老太妃听着这言语,没好气地道:“怎么,八字没一撇呢,你倒是替她要权了?”


    刘勘元:“府中庶务繁杂,还能指望哪个,难道还要姜夫人并几位姨娘来做?这几个,各有各的不好,母妃不是也不太看得上吗?”


    老太妃听到“姜夫人”这三个字,突想起来,咬牙恨道:“这姜氏好毒的心肠,往日在我跟前装得恭顺,谁知道私底下做出如此猖狂放肆的勾当来!”


    刘勘元提醒道:“母妃,此事不宜张扬。”


    老太妃略一想,倒也明白刘勘元的意思,姜氏为安国公府庶女,虽只是一个庶女,但到底关系着安国公府的情面,这是自上一辈的交情,不必因为区区一个庶女就此生分了。


    况且若此时问罪姜氏,姜氏拼个鱼死网破,说出顾攸宁一事,反倒是惹人生疑,甚至于刘勘元名声不利。


    为今之计,只能暂且忍下。


    不过老太妃这辈子养尊处优,她哪里忍过什么,她便沉着脸道:“你先下去吧,唤姜氏进来。”


    **********


    顾攸宁站在廊下,她隐隐听到了里面的争吵声,知道老太妃必是不喜自己的。


    其实她也能理解老太妃,老太妃那样身份尊贵的,自己儿子又是堂堂亲王,她怎么可能接受自己儿子收了昔日的家奴之妻为夫人呢?


    不过于自己来说,刘勘元既然为自己谋了夫人之位,她自然是受着,没有把到手的福气往外推的道理。


    她甚至暗想,她非但不会往外推,还得拼命坐稳了这位置。


    这时候她也想起那张序,自己和张序是没指望了,没想到时隔一年,他们又在重复着昔日的种种,又一次失之交臂。


    如今她只盼着他能逃过牢狱之灾。


    正想着间,便见姜夫人并几位姨娘从隔壁厢房出来,正沿着抄手游廊过来,显然姜夫人已经隐隐听到风声了,来到廊前,问起丫鬟们,知道刘勘元正在和老太妃说话。


    姜夫人颇有些意味地打量了一眼顾攸宁,便低声和陈姨娘嘀咕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外人听不到,只偶尔间看顾攸宁一眼,或者发出一声嗤笑。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