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眉轻笑了下,便走过去巷子口。
夕阳西下,晚风徐徐,两个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顾攸宁先开口的,她红着脸道:“你怎么托上谭嬷嬷的?”
张序:“从前我在王府当差值守,谭嬷嬷常奉老太妃之命往外采买物件,出入各门门禁,多要经我们侍卫值守查验,一来二去,倒是有些脸熟,此番我立功回京,谭嬷嬷的孙子如今恰也在都城亲卫当差,我便早早送了些土仪,并托人求了情,请她从中牵线斡旋。”
顾攸宁听着,隐约明白,那谭嬷嬷和张序固然有旧,可如今人家肯帮忙,可不只是看情分,也是因了张序如今不可往日了。
她垂下眼,低声道:“我的事,该说的,我也说了,你——”
张序定声道:“我的心思,该说的,我也说了。”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字字落地有声,这让顾攸宁感觉踏实安稳,张序和孙奉安不同,他是自己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前途,有勇有谋,脊梁骨硬挺,真若是成了家,是能护得住妻儿的。
顾攸宁轻轻抿唇:“嗯,我知道。”
张序的目光热切,他望着顾攸宁:“你的意思呢?”
此时风明明微凉,可顾攸宁却觉脸庞发烫,她不敢直视张序的眼睛,只低头小声道:“我也没别的心思,这种事,我——”
她想了想,才憋出一句:“我听我娘的,其实这几日我娘一直在劝我。”
张序愣了下,之后陡然明白,她不好意思明说,但其实心里是愿意的,于是他眼底便迸射出纯然的喜悦。
他激动的手足无措,此时再看顾攸宁垂眸间的羞怯,自己也不好意思起来。
他低下头,有些结巴地道:“那,那我这就去提亲?我自己去王府,去求太妃娘娘,去求殿下。”
顾攸宁听到“殿下”,不知为何心里有一丝不安。
张序察觉到了,忙不迭地道:“你放心,这件事我心里有数,我一定会办妥,设法让你脱籍,让你堂堂正正地从这大杂院走出来,成为我的妻子!”
顾攸宁不好意思说“好”,她只能越发低垂着颈子,轻轻地点了下头。
之后怎么和张序告别的,又是怎么和张序说的,她已经记不清了,她只觉自己整个人都被甜蜜幸福笼罩着。
她走入王府后街时天色已晚,王府对面大杂院炊烟袅袅,锅碗磕碰声随着晚风轻轻飘来,她脚步轻快地走在其中,只觉心尖裹了一层蜜,心头都是甜。
她开始畅想以后的好日子,想得心花怒放。
正这么走着,突然间便见前方红墙老树下立着个人,那人一袭织锦长袍,负手而立,静静地望着一点点沉向天际的落日。
夕阳洒在他脸上,那面庞俊美如画,却寂寥孤冷。
这是刘勘元。
顾攸宁僵在那里,她有些反应不过来。
偏就在这时,刘勘元缓慢地转过身,目光如寒刀一般直直锁在她身上,仿佛要把她刺穿。
顾攸宁只觉寒意一点点漫上,几乎要把她淹没。
刘勘元:“嫁人?你要嫁人?”
他一字字地道:“你竟敢背叛本王。”
第67章
背叛?
顾攸宁听此言,只觉手脚发凉,两腿无力,她忙道:“殿下,奴婢没有,奴婢——”
刘勘元陡然一步上前:“他和你说什么?你应了他什么?”
顾攸宁自是一句话都不敢说。
刘勘元扼住她的下巴,迫她看着自己。
朦胧的黄昏中,顾攸宁惶恐而无助地睁大眼睛,在很近的距离,她看到刘勘元眼睑薄而长,眼尾细长凌厉,眼神冷得刺骨。
她再一次忆起,他是如何轻易将那些嬷嬷丫鬟赶将出去,要她们这辈子永不翻身。
这是一个握着重权的男人,他是他们头顶的天,现在她激怒他了。
全家的性命荣辱,全取决于他喜怒之间。
顾攸宁瑟瑟发抖,犹如被猛兽擒拿的小动物。
刘勘元自然将她的瑟缩尽收眼底,他恨极,冷冷地道:“怕我?怕成这样?”
顾攸宁嘴唇哆嗦,想说话却说不出。
偏生这时,不远处传来说话声,有人正往这边走来。
此时,黄昏,夜幕浅淡,街道一边是王府,一边是仆妇群居的大杂院,两边时有奴仆来往进出,又有巡逻的校尉会经过此处。
也就是说,随时会有人过来,有人看到刘勘元,也看到她是怎么被这位王爷扼住下巴逼问,事情会传得沸沸扬扬。
她怕了,含着泪,哀求地看着刘勘元:“殿下,有人来了。”
刘勘元俯首,幽深的眸子盯着她:“怕什么,怕人知道你曾侍奉本王?“
顾攸宁面色惨白。
刘勘元薄唇贴上她细嫩的肌肤,低声逼问道:“怕传扬出去,他不肯娶你了?”
顾攸宁害怕地闭上眼睛,她清楚地感觉到他喷洒下来的灼烫气息,也感觉到尖锐牙齿轻轻切上自己肌肤时的异样感觉。
他并不太用力,牙齿就那么轻轻擦过,刮过,顾攸宁身子紧紧绷住,她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不远处那脚步声停了,转道离开了。
紧绷的顾攸宁略松了口气,有些恍惚地睁开眼,她这才发现,暮云沉沉地压下,可这条街道上空无一人。
这个时辰,这里不该是这样的,应该是许多人来往才对。
就在她懵懂茫然时,耳边传来刘勘元的声音:“你不看看这是哪里?你怎么这么傻?”
低沉的声音沙沙地震颤在耳边,带起她肌肤阵阵的酥麻。
她懵懵地明白过来,是了,这是他的地盘,哪怕出了王府,这条街,这片大杂院,原本都是王府的产业,他随时可以叫人封住这条街!
而顾攸宁也很快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看下,自己和张序相会的种种,说不得他都了如指掌。
他就这么冷漠地在一旁看着,然后在她最欢喜雀跃对未来充满期望的时候,狠狠地给她一击,让她瞬间跌落在地上。
想到这里,顾攸宁心底涌起漫天的恐惧,她太怕了。
她打了一个寒颤,神情涣散茫然:“殿下到底要奴婢如何?”
刘勘元扼着她的下巴,阴沉不定地盯着她。
在这样的目光下,顾攸宁只觉自己被凌迟了千百次。
半晌,刘勘元终于开口:“是谁允你和那个男人勾三搭四?”
顾攸宁摇头,颤声道:“奴婢没有勾三搭四,他是正经请了媒人,要下聘,还求到老太妃那里——”
刘勘元口中陡然迸出两个字:“住口。”
顾攸宁吓得一个哆嗦。
刘勘元:“你是本王的,没有本王的允许,你要嫁人,嫁张序?凭他也配吗?他配和本王抢吗?他算什么东西!”
顾攸宁哪里想到这个,她以为他已经放弃了,两个人彻底断了,可她没想到,他竟恼怒至此!
她六神无主,只能无助地道:“殿下,奴婢不嫁了,奴婢不嫁张序,殿下要奴婢如何,奴婢便如何。”
她原本只是王府的奴婢,万般作不得主,她就不该有什么指望。
然而她的言语却越发激怒了刘勘元:“你原本竟真想嫁他?你怎么可以?数日前,西山之上,你还仿佛对本王一往情深,结果几日功夫,你就要嫁给别人了!”
说着间他突然攥住她的腰:“这里,这里,说不得你已经怀了身孕,有了本王的血脉,你竟敢嫁给别人!”
被挟持的顾攸宁抖得犹如风中落叶,她知道自己闯了弥天大祸,她想着张序,想着自己家中娘亲和弟弟,她怕,怕自己连累了他们!
她虚软地瘫在那里,跪在刘勘元面前,仰着脸,哀求道:“殿下,奴婢求你,饶了奴婢吧,奴婢错了,奴婢这辈子都侍奉在你身边,奴婢绝不会嫁人,奴婢给你做牛做马。”
刘勘元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她,她声泪俱下,惶恐无助,她哀求着自己,仿佛任凭自己处置。
可是这样的她却让他更痛,仿佛有一把刀在他心里狠狠地搅,他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不懂自己为什么这么痛,只是一个奴婢罢了,他可以随意处置她折磨她。
可是他痛,他难受,他的手在无法控制地颤抖。
甚至,他眼眶发酸,有了流泪的冲动。
他也想跪在她面前哭。
可到底,他攥着拳,深吸口气,闭上眸子,艰难地将这些全都压下来。
再次睁开眼睛,他的眼神冷静了,语气也平静到诡异:“跟本王过来。”
顾攸宁一惊,茫然地看他。
刘勘元扼住她的腕子,一言不发地带着她往前走。
顾攸宁此时已经吓懵了,她不敢有半分违抗,只能跌跌撞撞地随着他走,他把她塞入一辆马车内,那是一辆格外宽敞奢华的马车,素色软烟罗帐,地上铺着一整幅的细竹凉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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