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攸宁听着陈姨娘仿佛格外小心翼翼的,思及之前自己娘和自己提起的那场风波,想来是陈姨娘连番遭受打击,这会儿不敢张扬了。
至于那位姜夫人为什么没来,必然是被重罚了,估计一时半会不会露面了。
正想着,就听刘勘元淡淡说了句客气话,说她们费心了,又说如今天热,前些日子随船运来一些布料,都是上等御造,几位姨娘若要用,可命人去库房取了来。
几位姨娘听着,受宠若惊,连忙谢过了。
之后几位姨娘又说了一些不咸不淡的话,无非是客套几句,便要起身告辞。
外面门开了,又关了,姨娘们离开了,刘勘元也起身出去了。
顾攸宁觉得这结束得太快,不过转念一想,若只一位姨娘来或许还能亲近下,几位一起来,彼此大眼瞪小眼,好生尴尬啊!
正想着,就听门被推开,锦屏后响起脚步声,顾攸宁不敢出声,小心听着,却不提防那人已经绕过锦屏。
这自然是刘勘元。
顾攸宁埋怨:“殿下,你吓到奴婢了。”
刘勘元:“做贼心虚。”
顾攸宁软软瞪他。
刘勘元却俯首,拿起案几上的青瓷盖罐,打开来:“给你看这个。”
顾攸宁好奇,却见里面是一些石子。
她初时还以为是什么贵重的玉石,只是自己不识货,但细看,再细看,怎么看都是普通的石头。
刘勘元:“这是本王十七岁那年,随同大军西征时捡来的。”
顾攸宁隐约知道当年西征,刘勘元曾经前往督军,但距离她太遥远,她没想过这些,如今他却突然提起。
她接过那小石头,花纹其实颇为奇特好看,她摩挲着,想象着刘勘元的昔日,不免有些唏嘘:“那是建宁二十一年吧,那时候奴婢还不足十岁。”
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娃,曾经随着街上几个小孩跑过去远远地看热闹,看王府世子西征出城的威仪,那时候的她自然绝对不会想到,有一日自己踏入世子的寝卧,听他说起这些。
刘勘元颔首:“嗯,那时候你估计还光着屁股满街跑。”
顾攸宁不高兴地瞪他:“怎么可能,奴婢都已经快十岁了!”
说话间,外面却传来声响,是刘勘元身边值守的小厮,说是膳食来了。
刘勘元道:“本王还未曾用午膳,你陪着本王用一些吧。”
顾攸宁不太饿,不过这会儿自己也不好出去,自是只能应了。
外面一众丫鬟鱼贯而入,布上膳食,等诸事妥帖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又细心掩好门,放下软纱帘。
顾攸宁便也随侍刘勘元在一旁,一同用膳,王府膳食本就精致,又因是暑夏时,菜式多是清鲜爽口的,其中有嫩芥菜心,颜色青翠碧绿,顾攸宁尝了几口,应是用井水拔凉,又拌上糖霜的,倒是脆嫩爽口。
除此,顾攸宁还尝了杏酪酿莲子,这是冰镇过的,甜而不腻,吃着有淡淡的杏香。
这么用着时,她忍不住看了一眼刘勘元,心想,此时此刻两个人一起用膳,一起说话,外人乍看,倒仿佛夫妻一般,但其实自己连个姨娘的名分都没有。
刘勘元突然开口:“说吧。”
顾攸宁纳闷,这人头顶上长眼睛吗?
刘勘元:“你不是有话要说吗?”
顾攸宁犹豫了下,到底道:“殿下再过几日便出了孝期吧。”
刘勘元:“是。”
顾攸宁想着就该单刀直入地说,可话在嘴边打转就是说不出,她开始扯闲篇:“奴婢想着,太妃娘娘要几位姨娘来请安,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刘勘元:“你操心这个做什么?”
顾攸宁听着这话风不对,忙解释道:“奴婢只是问问,并没别的意思,奴婢只是觉得——”
她突然说不下去了。
其实她就是那个意思,想知道刘勘元对几位姨娘的意思,再试探下他对自己的安排。
然而刘勘元却并不想多提,冷道:“不该你想的,你便少想。”
顾攸宁心里失落至极:“那奴婢该想什么?”
刘勘元:“太妃既把你安置在承晖院,你只需安分待着。”
他一抬眼,看着顾攸宁:“其余的,本王自有安排。”
顾攸宁鼓起勇气:“什么安排?”
刘勘元:“你不必多问,只安分留在这里侍奉着便是,本王既说了,便不会亏待了你。”
顾攸宁听着越发失望了,她垂下眼,喃喃地道:“今日也是几位姨娘过来,奴婢撞到了,所以问问,奴婢不能问吗?”
刘勘元不太理解地看着她:“她们的事与你何干?”
顾攸宁一愣。
之后,她突然有些好笑,是了,原和自己没干系,因为自己连姨娘都不是!
她想着刚才他那言语,又觉心灰意冷。
她以为今日两个人如此亲密,他甚至还和自己分享了年少时的小石子,她以为自己也许和几位姨娘不太一样,可现在看,这就是痴心妄想。
他是冷冰冰的王爷,而冷冰冰的王爷是一块焐不热的石头。
当然,也许他可以被别人焐热,那个人却绝不会是她。
刘勘元却不再提起这个,反而问道:“你来了后,郭嬷嬷待你如何,一应起居,可还习惯?”
顾攸宁掩下心中的难过,道:“最初时奴婢以为郭嬷嬷行事严谨,可后来才发现,郭嬷嬷待人很是宽厚,这几日承蒙郭嬷嬷照拂,诸事都还顺遂。”
刘勘元颔首:“那就好。”
顾攸宁已经不太吃得下去这膳食,道:“奴婢先行退去了?”
刘勘元听此,抬眼看过来:“怎么,不高兴了?”
顾攸宁:“没有,奴婢没有不高兴。”
刘勘元打量着顾攸宁。
他到底是王府之主,在这种目光下,顾攸宁只觉窒息,她喘不过气来。
可她实在摆不出什么软和的姿态,只能别过脸去。
刘勘元看着她这冷漠的样子,沉默了一会,才道:“你若有什么不喜,可以说。”
顾攸宁:“奴婢知道了,奴婢没有什么不喜。”
刘勘元略挑眉:“几位姨娘,本王之前已经提过,还有什么好说的吗?”
顾攸宁一噎,她默了好一会,才道:“确实没什么好说的,奴婢就不该提,这都是奴婢的错。”
*******
从刘勘元寝卧出来后,顾攸宁只觉浑身的力气都没了。
她回到自己厢房,关上门,无力地靠在门上,沉默了好一会,才抬起手,抚了下小腹处。
她还想着从他那里得个一男半女,作为自己晋身的台阶,可如今想,这简直无异于与虎谋皮。
他那样的人,哪可能任凭他的长子长女自她这无名仆妇肚子中出来!
若他是一座高山,那自己就是爬山的蜗牛,兢兢业业地爬,以为自己爬到半山腰,结果山峰一震,她就直接往下跐溜了。
一时想起几位姨娘,想着人家几位自然不急不慌的,反正再怎么着也有名份,再怎么作妖,也有一份属于自己的俸禄。
因了这个,她便有些意兴阑珊,也不再惦记着要和刘勘元如何。
偏生这一日,她从老太妃那里出来,正打算过去厨房顺便看看自己娘,却恰好遇上周姨娘和陈姨娘。
她忙上前恭敬地拜见了,陈姨娘并不理会,仿佛没听到一般,周姨娘倒是笑着应了声。
顾攸宁待要告退,那周姨娘却突然道:“前次,随着殿下前往西山的,便是你吧?”
顾攸宁低头:“是。”
周姨娘轻笑,陈姨娘那眼神便把顾攸宁从上到下打量一番。
顾攸宁无声地受着。
陈姨娘:“好大的能耐。”
这话语中很有些嘲讽,但顾攸宁并不曾辩解。
周姨娘叹了声:“我听着,太妃娘娘把你放在殿下院中侍奉着?”
顾攸宁:“是。”
陈姨娘噗嗤一声便笑了:“也不是什么清白姑娘家了,嫁过人的仆妇,虽生得模样好,又能如何?”
旁边周姨娘忙劝:“陈姨娘,瞧你说的,回头殿下和太妃娘娘知道了,倒是咱们的不是。”
这两个人夹枪带棒的,好一番奚落,顾攸宁对此倒也没什么感觉。
习惯了。
她私底下早侍奉了刘勘元,床上滚了几遭了,老太妃也把她放在承晖院,这会儿别人说几句她就羞恼,也犯不着。
她并不恨陈姨娘和周姨娘,甚至连姜夫人都不怨了,至于老太妃,她更是埋怨不着,若说她有所怪怨,只怪怨刘勘元。
他睡了,他要了,西山之行那般旖旎,给了她捧在手心疼着的错觉,仿佛两个人可以如同夫妻般说笑玩耍,秉烛夜谈,但其实她不过是个仆妇,一个享用过身子后便随意打发的仆妇。
顾攸宁这么想着,回去经过抄书游廊时,却恰好见到刘勘元携几位客人进来,走了个照面。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