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一说,在场众人纷纷唏嘘,毕竟大多都是嬷嬷媳妇,都明白这其中的苦楚。


    孙奉安听着这个,也是悲从中来:“你若早说,我怎会让你受这委屈?”


    顾攸宁笑了笑:“我没说过吗?”


    孙奉安一愣,之后突然间记起,是了,他说过,可他下意识不当回事。


    他以为婆媳间都这样,当人嫂子的就该照应小姑子,他娶媳妇进家门,原该操持家中诸般琐碎,这是应当应分的,若她做不好,当婆婆的教导几句也没什么,所以她到底受了什么委屈,他视而不见。


    顾攸宁:“这些都过去了,也没什么,谁没遭遇过呢?只是如今你这桩买卖,我多少次劝你,你哪里听了,饭桌上,我劝你一句,你娘你妹妹呛我十句,你反而夸你妹妹有见识。还有那买卖,别人说一句什么你就信,你的妻子说了你只当放屁,如今你我走到这一步,你说不怪你,怪你娘,可孙奉安我想说,在你眼里,我从来不是和你平起平坐的妻子,你从来就没把我看在眼里过。”


    这一番只说得孙奉安愣在那里,过来好一会,先前那满腔紧绷的戾气也渐渐散去,他只觉浑身筋骨仿佛被抽去了,身形虚软,摇摇欲坠。


    此时场中寂静无声,剥蒜的小娘子几乎忘记手中的蒜瓣,缝补的嬷嬷早就停了针,就连啄食的咕咕都歪着圆溜溜的眼珠,一动不动地望着院中情景。


    孙奉安心头百感交集,苦涩涌上,他哽咽道:“是,这全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住你,是我自以为是——”


    这么说着,他突然抬起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巴掌很响亮,众人都诧异地看着,可顾攸宁面上毫无波澜。


    孙奉安:“是我混账,你说的话我半句不信,人家挖了坑让我跳,我傻乎乎真就跳了,怪我自己,我信外人不信自己妻子,如今落到这般田地,是我自作自受,是我愚蠢至极!”


    顾攸宁看着他的懊恼,原本心中堵着的什么也就散去了。


    她在孙家受了委屈,可这委屈在这一刻被说了出来,被人知消了,于是她终于可以放下一切,重新开始自己的日子。


    而此时的孙奉安狼狈地抬起头,望着顾攸宁:“不过攸宁,我想说,我不是那种出卖自己妻子来换取荣华富贵的人,那李士会——”


    顾婆子见此,自然不想他多说什么,当即道:“你们把我闺女休了,那位李爷就请了媒婆来求亲,那日我还看到你娘过去李爷家门前走动,你说你们这是什么盘算,别说你不知道!”


    说着,她咬牙恨道:“来了一次两次了,天地良心,满院子的街坊都知道,我们可不是朝三暮四的人,只有你们孙家,满肚子坏心眼,不知道打的什么鬼主意!”


    孙奉安几乎想哭,愧疚和懊恼是刀,一刀刀地剜着他的心:“是我对不住你,我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我会和我娘说,你放心,我孙奉安绝不是出卖自己妻子的人!李士会再敢来寻你麻烦,我就和他拼了!”


    顾攸宁轻叹了一声。


    她神情稍微缓和,再次开口时,语气也平和起来:“你我夫妻一场,如今缘分尽了,不过我想着,也该好聚好散,各自安好,若非要争执不休,不过白白留下难堪罢了。”


    孙奉安无力地攥着拳头,深吸口气。


    他绝望,不甘,可是他也知道,没指望了。


    覆水难收,休书给出去,他再不能留住他的娘子了。


    顾攸宁道:“今日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从此后我们都把这些忘记,各自安生吧。”


    孙奉安待要再说点什么,可嘴唇颤了颤,却根本说不出。


    如今他家里还欠着银子,他娘借的利滚利,还不知道这日子过成什么样,他哪有脸来说什么?


    于是他在呆愣良久后,终于颓然地道:“好,我明白了,我这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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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奉安离开了,顾攸宁回到房中,隔着窗棂,她还能听到众人的议论声,有觉得他活该的,也有同情他的,觉得他也没什么大错,就是有个倒霉催的娘。


    顾攸宁一边擀着饺子皮,一边想着,孙奉安这个人若说好,自然不是太好,但也不是凶穷极恶的人,他只是这世间寻常男子中的一个。


    她对他没什么怨,但也没什么留恋,就此一别两宽那是最好不过了。


    不过顾婆子依然气咻咻的,提起孙奉安就来气,待到顾越秋回来,她又好一番痛斥,一直到猪肉馅饺子下了锅,一家子热腾腾吃了,她的气这才消了。


    她吃得肚皮滚圆,满足地叹:“咱家如今这日子越过越红火,都在王府有了要紧好差事,这孙家是眼见的走下坡路了,咱们能和他们断了瓜葛,咱们就该知足了。”


    一艘破船罢了,能下船便是万幸。


    顾攸宁自然也这么觉得,她看着自己娘那酒足饭饱的样子,颇觉想笑,又想着若日子一直这么过着该多好。


    这么想着,到底记起端王。


    她不知道端王对自己是什么心思,不过终究觉得,自己于端王这样身份的人来说,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或者说,连一场戏都算不上。


    皇宫中的皇帝有许多妃嫔,听说那些妃嫔大多数终年不得见到帝王,就这么在后宫熬一辈子。


    端王不是皇帝,可他是皇帝的侄子,他是王爷,他要自己一个奴婢为他没名没分地守着,倒是也不奇怪。


    如果这事情就到此结束了,他也没别的心思,那该多好啊。


    不过顾攸宁当然也知道这只怕是奢望,她总觉得他会做些什么,而这种等待又有些忐忑的心情实在是太过熬人。


    一直到这日端午,王府中好一番热闹,顾攸宁忙了一番,只觉身上懒懒的,恰好得闲,便回自己房中,卸了小衫,斜斜歪在榻上假寐。


    这会儿天热,院子里蝉声也聒噪,她竟很快有些睡意,谁知正迷糊着,就听外面有声音道:“顾姐姐,巧灵姑娘唤你呢。”


    顾攸宁顿时醒来,知道这是春妮,忙拢了拢衣衫,起身开门:“怎么了?可是太妃娘娘那里有什么吩咐?”


    春妮笑道:“姐姐快些收拾整装,方才太妃娘娘传下话来,特意吩咐,叫你跟着一同去端午龙舟会看热闹呢。”


    顾攸宁惊讶:“我也跟着去?”


    按照戏文里唱的,端午节自是要龙舟赛,不过北地到底不比南方,不临水的难得一见龙舟赛,皇家临了运河办的龙舟赛,便尤其热闹,当今圣上自会亲临,宗室王公全都到场,太妃娘娘随行伺候的丫鬟仆妇都是早早便定了人选,名册排得妥妥当当,原本并没有自己。


    春妮:“我也不知道详细,反正巧灵姐姐这么说的,你快些,别耽误了!”


    顾攸宁忙应着,急忙忙梳拢了发髻,换了王府规制的浅绿绫罗衣裙,正低头整理衣裙间,眼角余光恰好瞥见妆匣旁那枚五毒香囊。


    眼看端午过了,这香囊还没送出去,实在是没寻到合适机会。


    她略犹豫了下,到底拿起来揣在怀中,之后便急匆匆出去了。


    待赶到二门外,便见车马排得长长一溜,排场齐整,顾攸宁没见过这场面,自然小心听令,跟着一众嬷嬷婆子上了车,就此出了王府。


    今日正是端午,街道上各大店铺门前都插了艾旗蒲剑,街上男女挨挤,全都配着香囊彩线,又有各样做买卖的,吆喝着“白桑葚、大樱桃”,又有小枣粽子的甜香伴着艾香飘来。


    这次皇帝摆宴于西宴阁,这西宴阁临水的,恰可以看河里龙舟,这会儿锣鼓震天,两岸围得人山人海,自是热闹,不过顾攸宁这种奴婢自然更加忙碌,她跟在嬷嬷丫鬟们后头,端茶递水,打伞递东西,半点不敢偷懒。


    正忙着,一个丫鬟过来传话,说是几位娘娘看着那边的栀子花喜人,太妃娘娘便吩咐几个丫鬟过去采摘一些来,又特意命顾攸宁亲自去采摘。


    顾攸宁不敢耽误,连忙和三四个小丫鬟提着篮子过去,这边有一大片园子,栀子花开得繁密,花瓣也厚实,风一吹,甜香味浓得散不开。


    大家连忙挑拣品相好的来采了篮子里,顾攸宁又想着回头说不得要她编什么,便特意留心,采摘了一些有韧劲儿的花草备着。


    就在不远处的岸边,一处临水河亭处,端王便与一众宗室子弟凭栏闲坐,此时河中龙舟赛已经开始,旌旗招展间自是热闹,几个宗室子弟都是自小熟稔的,品着各样稀罕瓜果,说说笑笑的。


    这时景王世子突然望着那边栀子花丛,奇道:“咦,那位小娘子倒是生得貌美。”


    他这一说大家纷纷看过去,只看一眼便明白他指的是哪个。


    明明栀子花丛中有几个女子,可唯独那一个,俯首在花丛中,俏生生的花瓣随风而动,那张姣好的侧脸被日光映得匀净柔和,眉眼温温软软的,竟格外动人。


    其实她衣着实在是寻常,只是月白短衫配着浅绿绫罗裙儿罢了,可绿裙映白花,竟衬得愈发清丽动人,只看得人挪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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