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咕见到她,倒仿佛认识,摇摆着小尾巴跑过来,凑在她脚边。


    顾攸宁高兴地摸了摸咕咕的脑袋,长大了不少,看上去是一个正经的小母鸡了。


    顾婆子:“你素来最喜荠菜馅儿的饺子,我今日恰好得了一块上好猪五花,正盘算着剁馅包饺子,偏生你就回来了,倒是巧得很。”


    顾攸宁看看时候,倒也还早,她可以吃了饺子再回去,还能赶得上门禁。


    她将那篮子鲜果拿出来:“回头你尝尝这个,都是太妃娘娘赏的。”


    顾婆子凑过去一看,赞叹:“哎哟,这个一看就好,咱们厨房里虽说也分到了些,可比起这一篮,个头差了不少,也没这个水润鲜亮。”


    顾攸宁:“原是没法比的,我早听闻王府里贵人享用的时鲜果子,都是一路用寒冰护着运来到了京城依然鲜着,娘,你拿了这个用井水澎着,等会越秋回来正好一起吃。”


    顾婆子连连点头称是,随口便唠起家里的琐事来,说起顾越秋如今在王府暖房当差,很得上头器重,听里头人的口气,这次差事若是办得妥当,往后便能补上一个空缺,入档在册,捞个有名分的正经差事了。


    顾攸宁自然觉得好:“能一辈子靠着王府安生度日,凭他那一笔好字立足,往后生计便不用发愁了。等再过两年,他年岁长些,便在府里寻个本分丫鬟,咱们也不用贪图什么富贵,只求性子老实安稳,便是极好的了。”


    这婚姻之道,总该寻个匹配,自己弟弟的腿不好,便用好差事来补上,她想着寻个普通丫鬟做媳妇应该能寻到的。


    顾婆子听着,却道:“你提这个,我心里其实有些纳闷,正琢磨着呢。”


    顾攸宁:“怎么了?”


    顾婆子:“前日他拿了纸笔,写写画画的,边写边皱眉,之后突然就笑了,我瞧着那样子,不太对。”


    顾攸宁:“啊?到底怎么了?”


    顾婆子看她这样,也怕她担心:“倒也不是说有什么事,看我总隐隐觉得,仿佛在男女之事上开了窍。”


    顾攸宁顿时惊讶不已:“他还小呢。”


    十五岁,在她眼里是没长大的弟弟,若说男女之事,未免太早了吧?


    顾婆子:“谁知道呢,我也是瞎猜罢了,当不得真。”


    顾攸宁到底留了心:“回头我试探下他的意思。”


    不过她觉得,有些过早了。


    虽说乡下也有十五六岁便成亲的男子,可她家这弟弟,还是且等几年吧。


    顾婆子点头:“是,你多和他说说话。”


    这么说着,她洗干净了那块猪肉,准备剁馅料了,边剁边随口和顾攸宁说话:“李家又来过两次,非要说亲,我都没搭理。”


    顾攸宁一听便蹙眉:“这还没完了?”


    顾婆子:“也是没法,不依不饶的,说话也难听,倒是气得我够呛,给她一扫帚,她嚷嚷着走了,说不得赶明儿还会再来。”


    顾攸宁:“若是再来,我回头和她们说。”


    正说着话,就听外面传来动静,又有人喊着顾攸宁名字,并嚷道:“越秋娘,你快出来看看。”


    顾攸宁纳闷,往窗外一看,却看到孙奉安。


    她顿时吃了一惊,此时的孙奉安和之前很不一样,瘦了许多,脸上皮包着骨头,眼底也都是红血丝,一看就仿佛遭了多大的事。


    这时孙奉安也看到她了,看到她的那一刻,那眼神顿时亮了:“攸宁 ,攸宁你回来了,原来你竟在家,他们还说你不在,他们骗我。”


    说着,他伸手便要拉住顾攸宁的手:“攸宁,我给你说,我没想休你,那不是我的意思,我怎么可能休了你,你跟我回去,我们好好过日子,就像之前那样,好不好,攸宁,我以后一定听你的——”


    顾攸宁下意识躲开,一旁早有街坊帮着拉开,顾婆子也冲了出来,拎着她剁肉的菜刀,瞪着眼高声骂道:“你跑这儿来做什么?我家攸宁跟你早就一刀两断,半分干系都没有了!少在这儿拉拉扯扯缠人,赶紧给我滚远了!”


    孙奉安趔趄几步,嘶哑地道:“攸宁,我从来没想过休了你,那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娘的意思!我当时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和她闹过了,她休了你,这不算数,咱两还是夫妻!”


    顾婆子:“你别给我乱放屁,休书上有王府的红戳子,这就是你们家给的休书,你别来我们这里瞎赖赖!”


    旁边众街坊见此都帮着说话:“你娘当时硬生生要把攸宁赶出家门,这会儿说什么都晚了。”


    顾婆子掐着腰:“你家当时怎么拿捏我闺女的,日日伺候你们一家子,动辄嫌弃,你们家娶的不是媳妇,你们娶的是牛马!后来你们家出了事,也不知道算计什么,非要把攸宁休了,你就说,你们家和那李家到底有什么瓜葛,你们不是和他们家熟吗,怎么你们休了攸宁后,那李家就日日上门骚扰,非要娶了我们攸宁!”


    众人其实早就疑心了,怎么李士会时不时前来纠缠,听这话,陡然明白了:“你们家那官司,该不会是李士会帮衬了吧?”


    大家顿时恍然,也有迷糊的,赶紧扯着人问,大家七嘴八舌的,已经拼凑出真相来,原来想不通的都想通了。


    须知顾攸宁自小生得美,莹光玉润的,在王府后院这条街巷都属于一等一的美人儿,人都说这小娘子长大后怕不是要匹配个贵婿,顾家也要跟着沾光。


    待到后来顾攸宁和侍卫张序有些来往,大家也都看好,可谁知道突然间,就被孙家强占了!


    如今孙家突然又要休妻,孙奉安娘把这事做得急做得绝,总觉得透着怪异,现在大家可知道了,竟是拿自己妻子做人情。


    “这孙婆子真是黑了心肝,坏了肠子!好好一个儿媳妇,平白无故就给休了。”


    “你瞧瞧攸宁,往日里勤俭持家,本本分分跟他家过日子,半点错处没有,谁想他家竟干出这等没良心的勾当!”


    “依我说,这哪里是正经休妻,明摆着是卖妻攀高枝,拿媳妇做人情!”


    须知在场都是王府奴仆下人,干粗活的,如今一个个义愤填膺,好一番数落。


    孙奉安怔愣愣地站在那里,一时只觉周围都是鄙夷的目光,谴责的眼神,以及不屑的言语,他僵硬地站在那里,憋红着脸,待要反驳,可是李士会帮了他是不争的事实!


    所以,事实果然如此,他孙奉安休妻卖妻吗?


    他恍惚地睁着眼,看到眼前的顾攸宁,他分明记得那是一个秋日的傍晚,巷子尽头是耀眼炫目的云霞,王府墙下枫叶红得像火,她一身素净的水蓝长裙,银簪挽起长发,低垂着雪白修长的颈子。


    并没过多首饰,却如同一枝含苞待放的玉兰花。


    这是他第一眼便看中的女子,他穷尽一切法子娶到了她,要她成为自己妻子,他以为这是一辈子,可没想到才不过一年,竟是这般结局!


    若从来不曾得到过也就罢了,明明娶到了,属于自己了,偏生他拿不住,他就此失去了,他恨不得狠狠给自己几巴掌。


    他怎么就这么蠢!


    第43章


    孙奉安太过痛苦,他甚至觉得胸口窒闷,几乎要昏厥过去。


    这时顾婆子却冷脸道:“你在这里杵着做什么,我们已经没半点瓜葛了,别在这里碍眼!”


    其他人听了也都轰他,显然是不待见。


    孙奉安当然不走,他知道自己走了,这辈子就再无机会了。


    他祈求地看着顾攸宁:“攸宁,我错了,以前都是我错了,我不该不听你的,我应该信你,你说的话都是对的,我若听你的,怎么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他喃喃地道:“我求求你,跟我回去吧,我们就跟之前一样,我一定痛改前非。”


    顾婆子顿时气得要命,扬手抄起扫帚,竖着眼骂道:“你个没规矩的夯货,满口胡说什么!我家姑娘的闺名,也是你随便乱叫的?趁早给老娘夹着尾巴滚出去,少在这儿碍眼惹气!”


    孙奉安却越发醒悟过来,他攥紧了拳,睁着猩红的眼睛:“攸宁,念在我们夫妻一场——”


    顾攸宁其实早料到,她总归要和孙奉安做个了结。


    于是她反而阻止了自己娘:“娘,我和他既夫妻一场,今日再无缘分,还是说清楚一些,也好从此各自相安。”


    孙奉安见此,心里一动,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顾攸宁。


    众人听着,也都好奇,甚至连那择菜喂鸡的,也都歇下手中的活,竖着耳朵听着。


    顾攸宁:“你我虽曾是夫妻,可如今夫妻缘分已尽,行同路人,事无不可对人言,今日当着大家的面,诸位街坊见证,我给你说几句心里话。”


    孙奉安目不转睛地盯着顾攸宁,哑声道:“你说。”


    顾攸宁:“当初这婚事,我心里未必甘愿,这个你也知道。”


    孙奉安面上一紧:“是。”


    顾攸宁:“自打嫁入孙家,我操持膳食,料理家务,晨昏定省侍奉公婆不算,还要照管小姑子的起居。平日里听尽闲言碎语,公婆小姑子处处挑剔苛责,可我半句没有,都是默默受着。我原也不图什么荣华富贵,只念着你为人还算忠厚踏实,待我也还有几分情分。我心里总想着,女儿家嫁了人,本就该经这些煎熬,谁家媳妇不是这般熬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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