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显然是才从太妃这里请安出去的,不曾想竟恰好碰上。


    顾攸宁忙低首,恭敬地请安了。


    刘勘元视线却淡淡扫过她,道:“你适才做什么去了?”


    顾攸宁:“给太妃娘娘做香囊,还剩下许多药材。”


    刘勘元:“嗯?”


    顾攸宁:“奴婢就,就给夫人并几位姨娘也送了。”


    刘勘元:“然后呢?”


    然后?


    顾攸宁突然有些心虚,她把剩余的药材拿去做香囊给嬷嬷,其实这在福寿园是常见的,太妃娘娘颇为宽厚,况且只是一些剩余的碎末,都是可以由着大家随意处置享用的。


    或者反过来说,若她正经拿着这些碎末药材上禀了,请巧灵姑娘或者谭嬷嬷处置,反而是给她们添乱,还得麻烦她们专门想出一个规章来,而那些碎末,往后也是不会用的,白白糟蹋了而已。


    所以于她们来说,顺手将那些残余的药材处置了,是最恰当的,而她也没私下贪了,反而是分给大家伙了。


    可是这种约定俗成的,大家全都心照不宣的事,却不好说到明面上,特别是说到端王这位王府主人面前。


    她努力低着头,小声道:“还有一些剩余的碎末——”


    她越发小声解释道:“实在是一些筛下的药料碎末,零零散散的,几位姨娘何等尊贵,哪里看得上这些零碎物件。奴婢便想着,索性都攒起来,做成香囊分给众人,一来不辜负了药材,二来也叫府里上下都感念太妃娘娘的慈恩体恤。”


    刘勘元:“那本王的呢?”


    顾攸宁愣了下,抬起眼,疑惑地看刘勘元。


    刘勘元负手而立,身形颀长,面色冷傲:“难道那香囊,独独没有本王的?”


    顾攸宁听着这话,更加懵了。


    他?他要香囊?


    刘勘元看着顾攸宁那懵懂茫然的样子,淡淡地道:“那日你提起香囊一事,本王也觉不错,怎么,你都没想过本王也要吗?你将本王置于何地?”


    啊?


    顾攸宁大惊,忙拼命解释道:“殿下,奴婢自然不敢遗漏了殿下,只是奴婢想着,奴婢想着——”


    刘勘元:“你想着如何?还是你已经备好了?给我。”


    说着,他竟然对她伸出手来。


    顾攸宁简直想哭,她无措地道:“奴婢,奴婢没有多余的香囊了……”


    她都送完了,早知道不给宁婆子,宁婆子碎嘴,并不是什么讨喜的,她应该把香囊留着给端王!


    刘勘元挑眉:“没了?”


    这一刻顾攸宁觉得自己罪不可恕了,她只好道:“殿下,奴婢这就给殿下新做一个,请殿下略等等。”


    刘勘元的视线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声音不疾不徐:“为什么之前没有为本王做香囊?难道不该给吗?”


    他明明没太多表情,可顾攸宁已经愧疚极了,她小心翼翼地道:“奴婢想着,殿下身份尊贵,所佩戴香囊自然和寻常俗物不同,合该用心思来做才是,所以奴婢,奴婢最后才给殿下做,这样可以慢慢做。”


    她这话说得特别勉强,勉强到一听就是假话。


    不过刘勘元略笑了笑,道:“既如此,本王等着,等着你用心思做出的香囊。”


    第42章


    端王的种种言语,于顾攸宁来说,无异于冷不丁一粒石子投进来,搅乱了她的心思。


    她完全不敢猜测端王怎么突然这样,她知道端王这样的身份不会缺一个香囊,皇帝赏的,人情往来送的,他想要,各样金贵的香囊随便他挑。


    可他偏偏向自己要,还说这样的话!


    顾攸宁回忆着端王说这话时的样子,分明是冷清矜贵的模样,可说出口的话却有些幼稚,仿佛一个没吃到糖的孩子。


    顾攸宁猜不透他的意思,心里乱糟糟的,但也没法,少不得按压下心思,想着该怎么做一个香囊。


    如今手头各样香料都用差不多了,她也不敢大张旗鼓地去要什么配料,平白引得人猜想说道,只好挑拣着手中剩下的残料,捡了艾绒搓线,用罗纱做内芯,至于里面的香料,她只能用艾草和仅剩的些许香料,混了些许茉莉花瓣来填充,再加上佩兰和藿香。


    她将这香囊锁边缝制好了,只留了小口,翻到正面后,又用小签把边角挑得挺括周正,将内芯装入,再用五彩线锁口。


    待做成了,她自己闻了闻,那香气醇正清甜,倒也好闻。


    不过样子到底寡淡了一些,她待要用丝线做流苏,不过想起端王冷峻好看的模样,又觉太俗了。


    最后想来想去,忽然记起自己还有些零碎坠子,内中有几颗绿松石小珠子,忙翻了出来细看。这松石原是贱物,一分银子便能买好几颗,府里奴仆们常拿来镶首饰的,只这几颗却比寻常的好些,颜色鲜亮,不发灰,不偏绿,竟是一色匀净的天蓝色。


    若是往日,她自是舍不得,可如今心里也明白,这端王干系着一家老小性命,她万万不敢开罪,当即用这绿松石做了坠角,缀在那小粽子四角。


    这么一配,艾草小粽衬着天蓝松石,倒显得格外精致齐整,她瞧着妥当了,这才松了口气。


    这香囊做好了,自然该寻着合适机会送给端王,可谁知道第二日,端王因有事进宫也不曾来老太妃这里请安,以至于她揣着那香囊竟全无机会。


    到了第三日,端王来请安,顾攸宁便留意着,想着回头没人时给他,要不然总觉得不太好。


    谁知她刚到院中,就见夹道花木下,几个小丫鬟热切地围着一个丫鬟说话。


    她愣了下,一眼认出,那丫鬟是春桃,姜夫人身边的。


    春桃语气透着得意:“我们夫人亲手做的香囊,用了顶好的绫罗料子,还缀着上等南海珍珠,今日正好送给殿下。”


    大家听着,自是夸赞不已,春桃越发得意,又顺势说起端午节快到了,姜家娘家送来了什么节礼,宫中降下什么赏赐,还有殿下特意赏赐送来的物件,全都细细夸耀了一番。


    顾攸宁从旁听着,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


    她不动声色地离开,回到自己房中,拿出香囊自己把玩一番。


    她当然知道自己这香囊远不如姜夫人的,这根本没法比,况且就身份而言,姜夫人是端王正经的妾,自己算什么……


    顾攸宁想到这里,恨不得将那香囊扔了,才不要送给他。


    可是她想起过往种种,心里又别有一番不甘。


    哪怕她并不后悔和孙奉安走到今日,可是她却并不能轻易原谅最初,姜夫人和李士会是怎么算计自己的,还有春桃,她也参与其中了。


    顾攸宁想到这些,心中百味杂陈,她紧攥着那香囊,倚靠在门上,倒是想了许久。


    ************


    整整大半日,顾攸宁都留心着,她想着或许自己能有机会见到端王,或者他会和自己说句话。


    可是并没有,端王离开福寿园,他好像也没留意到她。


    这让她有些患得患失,可也没法,少不得收拾起心思,仔细尽着自己本分。


    傍晚时,顾攸宁侍奉老太妃用膳,又给老太妃按摩腿脚,恰这时廊檐下有几个手巧丫鬟拿了红纸剪葫芦花,又在上面剪出五毒的样子,用浆糊贴在白纸上,


    老太妃看着这情景,便随口问起顾攸宁这风俗来由,顾攸宁恰好知道的,便说起典故,她口齿清楚,说得也有趣,倒是把老太妃逗笑了。


    “今日得了些鲜果,你也尝尝新鲜。”


    顾攸宁听着,忙谢过,稍后去领鲜果时,这才知道,这一批都是船运过来的新鲜物,有樱桃,也有黑白桑葚,个头大,饱满多汁,最是甜美,可比外面街道上卖得要好。


    顾攸宁便惦记着她娘她弟,想着带回去让他们也尝尝。


    傍晚时候,她一时得闲,便趁机赶紧回去家中,这会儿也是赶上人多,遇上好几个街坊,大家见了她都羡慕不已,只说她如今得太妃娘娘青睐,以后前途大好,其中自然也有笑话孙家的,说孙家有眼不识泰山,竟把好好一个媳妇休了。


    顾攸宁这一段闷在福寿园,不怎么出来,如今听得大家议论,倒也知道孙家一些近况,孙家母子两人都丢了差事,只靠着他爹寄来的月钱度日,原本的丫鬟婆子也都发卖了,孙玉娥不得不每日围着灶台料理饭食,因为这个,孙玉娥成日闹腾哭啼,只说自己受了大委屈,说自己命苦。


    顾攸宁听着,只觉乱糟糟,越发庆幸自己早早出了这泥潭。


    至于那孙玉娥,说起来也是该了,当日自己做牛做马给她们一家子料理膳食,她还挑三拣四闹性子,这会儿轮到她自己了,可好好地享受其中滋味吧。


    她心情大好,拎着自己那篮子鲜果回去家中,这会儿正是晚膳时候,炊烟袅袅,大杂院里尽是锅碗瓢盆声响,顾婆子正坐在门槛前摘荠菜,一旁小母鸡咕咕正在那里啄菜叶。


    顾婆子见顾攸宁回来,欢喜得很:“今日怎么回来了,我刚才还念叨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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