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她也仔细留心着孙奉安那边的情景,约莫听到消息,挪用公中银钱一事,到底如数补齐亏空,孙奉安爹连夜修了急书,专程递到端王跟前哭诉陈情,祈求端王念在老王爷往日情分上,宽宥几分。


    端王便就此宽赦了,免了母子二人罪责,不过也把他们差事尽数革去,又将孙奉安父亲外放,在外打理庄上账目,避些风头。


    顾攸宁听着,倒也松了口气,毕竟夫妻一场,如今走不到一处,她也盼着孙奉安这日子能过好,至少别有性命之忧。


    他能安分地过日子,她也走得毫无牵挂了。


    其实这时候也多少有些担心,怕孙奉安闹腾,毕竟这件事自始至终瞒着他,可她很快又安慰自己,这是王府盖了红戳子的,他一个做人奴下的,他不认又如何,还能反了天去?


    她这么提心了几日,谁知自始至终不曾见到孙奉安,那日傍晚时,她抽空回了一趟家,问起自己娘来,她娘道:“他们一家子如今被免了差,诸般不顺,听说彼此埋怨,日日闹气,前日我想去街上买些新鲜艾草菖蒲,远远地瞧见他,他见了我便躲着,拐弯去别处了。”


    顾攸宁听着,默了片刻,道:“既如此,那就随他吧。”


    一时又提起那艾草菖蒲:“娘,若是用得多也就罢了,若只是自家用一些,我便从福寿园拿一些,如今府中新进的一批,都是从河间府采买的,一路水运而来,原是准备配药配香囊的,只是太多了,根本用不完,我看福寿园的小丫鬟都随便拿。”


    毕竟这艾草菖蒲说到底不过是草,过了端午没人理会了。


    顾婆子自然高兴:“早听说河间府的艾叶好,只是咱们哪里买得着,你既能拿一些,那再好不过了。”


    顾攸宁看她娘高兴,第二日也就拿了一些送过去厨房,因好大一包,顺便给厨房分了分。


    其实最近几日天气和暖起来,又因端阳节将至,按着旧例,王府中自要扫尘除秽,整理房舍,各处门楣窗棂上都挂了新割的艾草菖蒲,既应了端午节气,又能驱虫避邪。


    老太妃身子也越发精神起来,这一日姜夫人并几个姨娘过来陪着老太妃打牌,顾攸宁也趁机退下,回去自己房中做香囊。


    王府中常见的香囊是用素色绫罗做成的,如小粽子一般,用五色线锁边,坠了彩绳或流苏,如今顾攸宁要用艾草编,少不得捡了最细软的艾绒,晒干揉成线,再细细地编,里面再放了雄黄、菖蒲和白芷等。


    等好不容易编好了一个,她便过去老太妃处,谁知这会儿姜夫人并几位姨娘都还没走。


    她有些犹豫,其实不太想见到姜夫人,还有那对她很是仇视的陈姨娘。


    谁知这时,就见珠帘被掀开,姜夫人恰从花厅往外瞧。


    她看到台阶下候着的顾攸宁便笑了,道:“这不是顾娘子吗,怎么不进来?”


    第41章


    姜夫人生得极美,笑起来也软媚可人,若是以往,顾攸宁一定觉得这姜夫人实在是个美人儿。


    不过此时,她看着姜夫人的笑,只觉不喜。


    姜夫人帮李士会谋算自己,李士会又要再次说亲,说不得他们背后又有什么盘算。


    不过她到底是按下自己的不喜,恭敬地见过,进了花厅,此时天气暖和,熏香袅袅中,有淡淡的药香萦绕。


    顾攸宁一踏入便可以感觉到陈姨娘的目光,故作无事,却又掩不住眼底的恨意,看得人后背发凉。


    她拼命忽略了这种不适感,上前拜见老太妃,并呈上自己所做香囊。


    老太妃才刚赢了一把牌,这会儿正高兴,此时接过那香囊细看,却见香囊形制玲珑周正,外面用细软艾草编制而成,内里用细密的月白绫缎为衬,面上用赤金、石青、嫣红三色丝线细细绣出五毒纹样,看着倒是栩栩如生。


    这香囊细闻之下,隐隐有股香味,清淡温润,倒是叫人心神安适。


    她自是颇为喜欢,问道:“这里面放了什么,我怎么闻着倒是熟悉。”


    顾攸宁便回话道:“娘娘,前日太医院给娘娘开了调养方子,当时御医说了,这方子可以长久用,只是娘娘用了几日汤药便吃不下了,这几日奴婢见那药材还有些剩余,若是干放着倒是可惜,想着倒不如用这个做香囊,所以奴婢便干脆按照药方取了些来填进囊中的,娘娘虽不再用这些汤药,可是日日闻着药香,也可以调和气血。”


    这一番话只听得老太妃眉开眼笑,转头对着身旁的姜夫人笑道:“你们瞧瞧,这孩子心思有多细,旁人只知趋奉客套,偏她能留心到这些细枝末节,还肯这般费心张罗,实实在在是把我的身子放在心上惦记着,太难得了!”


    姜夫人听了自然好一番夸赞,旁边几个姨娘也跟着附和,唯独陈姨娘,却道:“娘娘,恕妾身多言,按老规矩说,五毒香囊本是镇邪避秽之物,若是混入寻常药材,倒是不妥了,如今娘娘身子抱恙,把调理身子的药材封在五毒囊里,若是按市井间说法,最是忌讳,是含了缠身病气的道理。”


    她笑看了一眼顾攸宁:“顾娘子不懂这些礼数,胡乱配药,一片好心反倒犯了忌讳。”


    顾攸宁意外,她没想到陈姨娘说出这一番道理来。


    不过好在这一段为了做这五毒香囊,她也是翻了医书,并知道一些旧日习俗,当下道:“娘娘明鉴,奴婢所用药材,都是照着娘娘正经调养的方子,拣的都是理气安神的药材,奴婢也查过医书,知道这几味药材恰和艾草菖蒲等相得益彰,并无冲克,这才用的。”


    她顿了顿,看了眼陈姨娘,道:“至于五毒香囊用料一事,奴婢前几日查过几本旧日风俗的书籍,《岁时广记》和《燕京岁时记》里都有记载,端午香囊,除常规艾蒲辟秽之外,本就可依人身体质虚实,酌加药味,可以借着药香润物无声,从而避暑气,调气血。”


    她这么一番话,别说陈姨娘,就是老太妃姜夫人等都惊讶不已。


    老太妃赞赏不已:“你竟如此学识渊博,这倒是没想到。”


    这么说着,她问那陈姨娘:“我听着,攸宁说得倒是有些道理,且也都有些出处,你食材说的那忌讳,又是哪里提起的?”


    陈姨娘愣了下,她待要说是往日自庵子里听人讲的,又觉没趣,只好讪讪地道:“只是旧年风俗罢了,倒是未必有什么出处。”


    旁边孟姨娘和周姨娘见此,自是暗暗想笑,姜夫人更是几乎撇嘴好笑,这陈姨娘素日张扬,如今还不知悔改,对着一个做奴婢的发难,结果可倒好,倒是被一个奴婢比下去了。


    顾攸宁其实也不想非要和一个陈姨娘作对,其实一个姨娘一个做奴婢的,对上后怎么着都是自己吃亏。


    她当下便略笑了笑,道:“实在是奴婢这几日一心想着做香囊,潜心研究了娘娘书斋中的藏书,这才知道这些,要不然我一个做奴婢的,哪里懂得这个,如今既恰好诸位夫人和姨娘在,奴婢正要问问,夫人和姨娘喜欢什么样式的,奴婢也好做给夫人和姨娘们。”


    她这么一说,周姨娘和孟姨娘自是捧场,姜夫人也笑着说要,老太妃见此,更是喜欢,唯独陈姨娘在旁边,不尴不尬的,到底没吭声。


    接下来几日,顾攸宁自然格外用心,点灯熬油地编,给几位夫人姨娘都编了,并亲自送过去,姜夫人并周孟两位姨娘自然都收了,唯独陈姨娘,收了后直接赏给了旁边丫鬟。


    顾攸宁知道陈姨娘是故意的,可是她并不在意。


    陈姨娘是姨娘,她只是一个仆妇,她做了好物件给丫鬟戴,这样也没白费工夫。


    不过因为这个,她倒是想起一事,因为做这香囊,她手头颇有一些药材,其中雄黄,冰片,苏合香和麝香,这都是御用的上等香料,远不是外面能比的。


    这些药材已经从公中领了出来,她也不敢私贪了,可放在那里左右也是浪费,何不做几个给福寿园的诸丫鬟仆妇。


    她说干就干,当即动手重新做香囊,先做了几个给巧灵并几个大丫鬟,众丫鬟拿到后,惊喜不已,一叠声地夸好,说这个闻着比外面那些更清淡。


    那些不懂的,总要香味浓郁的,可于王府中这些大丫鬟们来说,她们见识多了,反而知道,要这种香味清淡隽永的才更好。


    寻常俗人只爱香气浓烈的,以为那就是好的,可王府里这些有见识的大丫鬟,平日里见惯了珍玩香物,眼界自是不同,便喜欢这等清隽绵长,有些余韵的。


    顾攸宁给几位丫鬟送了后,又想着给其他人也都做一个,这时候药材末子也用差不多了,她就随意搭配着各样香料,至于用料也不敢用那么扎实的,只用寻常素锦做外囊。


    如此半晌功夫便做了几个,特意去送给嬷嬷们,嬷嬷们见了自然喜欢,这会儿天气热,大家都在廊下说话,说说笑笑的,倒是热闹。


    等她送过后,心里轻快得很,便要回去书斋,谁知走过那丛花木前时,恰见刘勘元从台阶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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