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攸宁:“那位老师傅,可信吗?”
孙奉安:“自然可信,知根知底,是我自己找的,和这位李爷不相干。”
顾攸宁:“回头取货时,人家也会跟着?”
孙奉安:“那是自然,这件事我前后想得周全,万不至于出什么差池。”
顾攸宁便又问了一番,如今孙奉安看中的这一批货约莫有五十斤,都是沉水香,一两只要二两五钱,比市面上便宜三钱。
她看着他:“这不得要两千银子?这么多?”
孙奉安:“合伙的买卖,李爷出六成,我出四成,也就是八百两,我和我娘商量过了,她这些年有些体己钱,再拿出我爹往日攒的一些,差不多能凑够。”
顾攸宁又问起这沉香如何运回,运回去如何卖,孙奉安都已经想好了,走水路,用寻常船只装载,船上雇镖师,沉香用油纸和木箱封装,外层裹粗布,可以假做普通药材,若真遇到什么,沿途给差役塞些银子也就过去了,等运回京城,便可以卖给本地生药铺和香铺,三两二钱起卖,一倒手净赚七钱差价,按照孙奉安出的本钱算,能赚二百多两。
他说了半晌,顾攸宁道:“你写一封信给爹,让他帮着拿拿主意吧,毕竟是挺大一笔银子,总该和爹商量下。”
孙奉安听着,面色有些犹豫。
顾攸宁:“怎么,这么大的事,你不该商量商量吗?”
孙奉安:“行,我问问娘,看看娘什么意思。”
顾攸宁:“好。”
不过让顾攸宁没想到的是,当日傍晚她回来家中,孙玉娥却劈头问她:“你可知道,为了你们的事,娘费了多少心思?”
顾攸宁不懂。
孙玉娥拉着脸道:“如今哥哥要做买卖,娘可是把压箱底的本钱都掏出来,连自己的首饰都要当掉!”
“当掉”两个字,她说得咬牙切齿,显然是忿忿不平。
顾攸宁便懂了,孙奉安娘要卖首饰,孙玉娥怕刻薄了她以后的嫁妆,正和孙奉安娘闹腾。
她望着孙玉娥:“玉娥,你说这话有什么意思,之前奉安要做买卖,你可是比谁都来劲,非要撺掇,我劝着,你还说我没见识,如今倒是说这话?”
孙玉娥顿时气得跳脚:“你可真是不知好人心!”
孙奉安娘恰好进屋,听到这个,也是不高兴:“你怎么说话呢,我出银子帮着你们做买卖,你倒是还怪我了?”
顾攸宁:“娘,这买卖媳妇从来就不愿意,媳妇之前也劝过,这些娘和玉娥都知道,如今娘非要拿出银子,可别怪媳妇把丑话说到前头,赔了银子,这和媳妇没关系,你老人家也别怪到媳妇头上。”
她笑了笑,道:“谁让你老人家自己要把银子拿出来的?”
她这一番话,气得孙奉安娘只跺脚,嘶声道:“你这不通人性的刁妇,你再这样,我让奉安休了你!”
她声量大,院中丫鬟都吓傻了,孙玉娥更是吓得直瞪眼。
顾攸宁听到这话,却是一愣。
之后突然间,她豁然开朗,是了,她可以离开孙家。
她有亲娘,很是疼她,她有个亲弟,如今眼看着也有出息了,她凭什么非绑死在孙家!
旁边孙奉安娘还在念叨,顾攸宁却突然抬起眼来,冷冷一笑,望着孙奉安娘:“娘,话既然说到这里,那极好,娘还是和奉安说说,休了媳妇吧。”
孙奉安娘听这话,反倒吓了一跳:“你你你———”
********
孙奉安当然不休顾攸宁,他反而和他娘急眼,母子两个大吵一架。
顾攸宁闹着要回娘家,孙奉安不许,顾攸宁便要求他停了这买卖,两个人为此吵闹起来,情急之下,顾攸宁红着眼圈,嘶声道:“他欺负我,欺负我,你听不懂吗?”
孙奉安:“你怎么又来了!”
这时,孙奉安娘便冲进来:“你这妇人,为了拦着你男人发财,你竟说出这种话,你还要不要脸?”
孙玉娥也跟着起哄:“这是疯了不成,嫁过的妇人,也不是黄花闺女了,谁能稀罕你那点姿色!”
顾攸宁看着她们那奚落的嘴脸,她压下了自己说出一切的冲动。
是了,她若说了,她们只会唾弃她,不会感激她,甚至这买卖,只怕依然照做不误。
她为什么要牺牲自己的名节来换取别人的好处呢?
于是她到底是道:“是,是我胡说八道,我疯了。”
孙奉安绷着脸:“你自己知道便好,别总拿自己名节胡言乱语,不然若传出去,别人还不是看我笑话?你让我脸往哪儿搁?”
顾攸宁深吸口气,哑声道:“奉安,你说得对,原是我错了。”
***********
顾攸宁是生来的王府奴婢,并不敢越雷池半步,如果不是那次意外,她大抵会循规蹈矩谨小慎微地过完自己的一辈子。
出嫁从夫尊卑有别,这些刻在骨血里的规训会成为她一生的桎梏,她的见识、眼界和地位都没有给她挣脱宿命的可能。
可井底之蛙会在不经意间窥见上方的光亮,海底游鱼会因纵身一跃飞出水面,那个恪守本分的顾攸宁,那个曾经为保清白可以豁出去性命的顾攸宁,她已经不再清白了,她也终于知道自己本来应该视为天的那个男人,他并不靠谱。
他可能会休掉她。
若真的被休掉,她便可以修正过去的错误,便不必在这里煎熬着。
摆脱这一切的念头在顾攸宁心里疯狂地滋长,可这个念头越是强烈,她却反而越发冷静下来。
这世道给女子的机会并不多,而她一个王府家奴若要和离,更是千万难,她和她的娘家对这一切都做不得主。
所以顾攸宁按兵不动,就这么冷眼旁观。
在孙家看来,她终于安分了,被打压了,或者说服膺了孙奉安,于是他们终于放心了。
顾攸宁便不动声色地侍奉着婆母,照料着夫君小姑子,当然也会兢兢业业地前去福寿园当差。
自从那次书斋一事后,顾攸宁对端王自然心存顾忌,不过好在这几日端王不怎么来福寿园,她也没太遇上。
便是有一次遇上了,他对她视而不见,神情淡漠,她看这情景,也略松了口气,看来他是要装傻了,这样也好。
而就在这看似循规蹈矩的日子中,她私底下将自己的嫁妆中稍微值些银子的都归拢到一处,悄悄地给了她娘,要她娘收好。
她娘自然也听到一些风声,问起这买卖的事,顾攸宁都照实说了。
她娘连连皱眉,说不合适,万一赔了呢,顾攸宁却不想多说,她怕吓到她娘。
她只是安慰道:“娘,你放心,我心里有数,若万一后头有个什么,我会和你说,到时候你再帮我设法。”
她娘叹了声,道:“行,你看着办吧,其实我这里还攒了一些银子,有几十两呢,原本预备着给越秋看腿的,你如果要,你就说一声。”
顾攸宁听着心里温暖,她知道,若自己被休,回去娘家,至少有个倚靠,所以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
这日傍晚,孙奉安回来了,他雇了一个力壮脚夫,背着一只黑漆钉铜的木箱进了院门,顾攸宁当时正在灶房里和春桃做晚膳,听到动静往外一看,便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
孙奉安眉飞色舞的:“买回来了!”
孙奉安娘和孙玉娥听到动静,忙出来了,一看这光景,拉着孙奉安问,孙奉安先给了一把铜板,打发了那脚夫,之后才进屋说话。
孙奉安口若悬河地说起这次的买卖,他留了个心眼,先下了一些订钱,只要回来十斤的沉香,想着拿了这十斤沉香去看看成色,再做计较。
待盥洗过后,略吃了茶,便拿了钥匙打开那铜锁,将箱盖掀开,这才一掀开,便有一股清润醇厚的香,里面沉香有整段整段的板头,也有碎料,全都油润发亮,用干净绸布做内衬,再用油纸包裹着的。
孙奉安娘捻起一块指头大的料子,凑在鼻尖闻了又闻,又用指甲轻轻刮下一点碎屑,见那黑亮的油脂直往外渗,喜得眼睛发亮。
她久在王府中走动,自然是见过世面的,知道这是好香:“我的儿,你这可真是淘着宝了!这是正经好货!你看这油线,这沉香气,半分杂味都没,可不是那市面上掺了胶混了杂的水货能比的!”
孙奉安听这话,更是欣喜不已:“我早说了,我既要做这买卖,自然是能成的!”
这时孙玉娥也捡起一块核桃大的碎料,闻了又闻,喜滋滋地道:“这个香气真好,比咱们往日在香铺里买的香末子,好上何止百倍,我正想着赶在端午前做几个新香囊,若是能匀我些细碎料子,填在囊里,随身戴着,连屋里熏香都省了。”
孙奉安见她这么说,自是大方得很,忙拣了几块油脂最厚、质地最匀净的碎料,用干净棉纸仔仔细细包了,递到孙玉娥手里。
孙奉安娘见此,倒是有些不高兴:“咱们哪用得着这个,还是留着卖银子才好。”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