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攸宁直接打断他的话:“你做什么春秋大梦呢,我不是那当奶奶的命,也不敢想,我该说的都说了,你却不听,你还要我如何?非要我说,那李士会轻薄了我,你就高兴了?”


    孙奉安:“问题是人家轻薄你了吗?”


    顾攸宁一愣,她能说吗?


    孙奉安却是颇为了然的样子,笑叹:“光天化日的,还是在王府里,别人能轻薄了你?你这性子素来娇气,若真有个什么,早就哭天抹泪了,哪等到这会儿才说这个?”


    顾攸宁不信他竟说出这种话;“你什么意思?难道我还会拿着自己清白冤枉人不成?”


    孙奉安:“攸宁,我知道你为我操心,怕我上人家当,可好男儿志在四方,我也想做出一番事业来,如今我好不容易接了好差,趁着这个功夫,能得些机缘,结果你倒好,竟然为了拦着我说出这种话,我不理解——”


    他无奈至极:“你就这么不信我?难道我就是个傻愣子,那么容易被人家骗?”


    顾攸宁一时愣住,竟说不得什么。


    孙奉安见她面庞惨白,到底不忍心,缓下神情来给她解释:“攸宁,你有所不知,那姜夫人原只是庶出,她家亲戚都不是安国公府的正经亲戚,李士会不过仗着姜夫人这层关系,才能在王府走动,可殿下和太妃娘娘未必拿正眼看他,至于姜夫人那里,她正和几位姨娘争宠,李士会突然来巴结我们孙家,定是想为姜夫人笼络人心,我把他的心思看得透透的,知道他有求于我,自然不敢骗我。”


    顾攸宁哪里听得进去这番话,她扯唇,惨笑一声:“你不信你的妻子,却去信一个外人。”


    如今想来,若是自己告诉他端王一事,他只怕也不会信了。


    他心里尊贵无双的主子爷,怎么会欺辱他的妻子呢?


    ——或者说,他下意识选择不信,因为信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也没法处置,所以对他来说,只有选择不信,他才可以心安理得地当他这王府的家奴,享用他的月例,甚至得意洋洋于他即将到手的机缘,做着发财的春秋大梦。


    孙奉安还要哄着顾攸宁,顾攸宁却有些无力地将他推开:“罢了,我实在有些累了,我想歇一会。”


    孙奉安还是解释道:“你怕是不知,那位李爷身边好几个美妾,都是如花似玉的,人家没必要起这个心思,不过你放心,你是我娘子,你说的话我自然记在心里,回头我会留意试探下。”


    顾攸宁却已经别过脸去,她完全不再理会这个男人,听他多说一句话她都憋得慌。


    孙奉安显然有些没面子,嘀咕了一番,也就躺下。


    他是个好眠的,很快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声,睡得很是香甜。


    顾攸宁却睡不着,她明明困极了,可意识刚沉入梦中,就会被什么拽出来,于是硬生生地醒来,睁着眼,熬着。


    这一刻顾攸宁会有种疯狂的念头,拽醒孙奉安,告诉他一切,看看他恼恨的嘴脸。


    可她到底压住了这个念头。


    第二日早膳时候,孙奉安兴致勃勃地将提起自己的打算,他娘惊讶之余,仔细盘问了,倒是觉得极好,那李爷可是姜夫人的表弟,和姜夫人来往亲密,姜夫人是有诰命的,孙奉安如果能攀附上这个关系,回头姜夫人得个一男半女,他们家自然也会沾光。


    顾攸宁木然地尝了口羹,才开口道:“娘,依媳妇看,那李爷心性乖滑,绝非良善之辈,只怕不是好相与的。”


    她这一说,孙奉安便不高兴:“你有完没完?人家李爷怎么着也是王府的亲眷,是座上宾,我们做底下人的,哪能这么说人?”


    孙玉娥正夹了一筷子菜,听到这话便好笑地撇嘴,一边吃一边道:“嫂嫂,这种事,你少说句吧,我哥哥往日是在场面上走动的人,也跟着殿下外出,见过多少世面,不比你这后宅妇人要强?如今既然这位李爷肯抬举他,正是天上掉下来的机缘,难道倒将现成的富贵往外推了不成?”


    孙奉安听着这话自然高兴:“还是玉娥好,有眼界!”


    孙玉娥很是得意。


    顾攸宁捏着筷子沉默了很久,她再次意识到,她是这个家里的人,但又不完全是。


    这种事,原没有她插嘴的余地。


    孙奉安娘道:“我往日倒是也听过,那位李爷是个游手好闲的,专在花街柳巷里串,不务正业,不过我想着,往日也是年纪小,家里也不管束,才至于如此,如今姜夫人已经进了咱们王府,她那娘家表弟,自然也得个好处,加上年纪大了,也就稳重了,如今既肯找咱们奉安做买卖,想必是姜夫人那边有这意思。既然这样,咱们必然要应着,免得寒了夫人那边的心。”


    孙奉安和孙玉娥自然点头称是,一家子说得热火朝天。


    用过早膳,顾攸宁先侍奉孙奉安娘盥洗,便回去自己房中,她挽了一个素净的发髻,只佩戴了一根不太起眼的木簪子。


    她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想着自己是有些姿色的,颈子修长雪白,肌肤莹润,五官也都还算精致,用昔日一位老嬷嬷的话,站人堆里一眼就能看得到,太过出挑。


    她听到这话还是七八岁时,她跟随母亲进府做些杂活儿,那位嬷嬷瞧了她半晌,才感慨了一番,又对顾攸宁娘说,好好养着,等闺女长大跟个贵人,你们两口子这辈子可就有福气了。


    顾攸宁娘回去后,和顾攸宁爹提起,顾攸宁爹却不高兴:“什么叫跟着贵人?不就是给人家做妾,咱们虽然是做奴做婢的,可也能配个府中小子,也不至于非要攀附贵人去给人家做妾,以后少带咱们闺女进王府!”


    顾攸宁爹说出这番话其实是心疼闺女,他是断断不肯自己闺女给人做小,可他到底只是王府家仆,后来又早早没了性命,一切自然由不得自己,顾攸宁便嫁给了孙奉安。


    这桩婚事,最开始顾攸宁不情愿,可后来夫妻关系也算和睦,举案齐眉的恩爱,顾攸宁是把孙奉安当做自己的夫君,自己的天,是自己一辈子的依靠。


    可现在她知道,他并不是。


    在他眼里,自己只是一个嫁了男人的寻常妇人,便是曾经有些美貌,如今也成了他的房里人,是被他驯服的,被他束缚的,所以他并不信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会觊觎自己。


    或者更直白的说,他看不上他自己,所以更看不上作为他的附属物的自己。


    第32章


    顾攸宁心里发冷,可是那又如何?


    这个世道留给她的路并不多,原本只是王府奴籍,被主子随便指了一桩婚事,婚事不如意,她能怎么办,能和离吗,能另谋出路吗?


    顾攸宁深切地明白,这个男人不能指望,但日子还得过。


    她没办法离开孙家,所以如果这是一艘破船,她得设法修补,不能让这条船彻底沉下。


    她寻了舒娟,请教了沉香买卖的门道,也留心打量着孙奉安这买卖。


    李士会果然引荐他认识了那位柳老丈,柳老丈处颇有一些稀罕物,沉香,白蜡,鹿茸,麝香和胡椒,应有尽有。


    这日傍晚,孙奉安还取了一些沉香回来,拿给顾攸宁看:“你闻闻,这香味,初闻醇厚沉郁,再闻似蜜似露,清而不薄,厚而不浊……”


    他如今张口闭口都是鉴香经,顾攸宁问道:“这么好的香,他们倒是傻了,竟便宜卖给你?”


    孙奉安看着她那冷脸,笑也慢慢收敛了,道:“你也忒小看了你男人,宰相门前七品官,我爹如今在王府也是呼风唤雨的人物,大树底下好乘凉,堂堂王府的管事,难道就做不得这买卖了?”


    顾攸宁就那么冷眼看着他,看着他小人得志的模样。


    他在端王面前,在李士会面前都是那么卑微,可一转身,面对不如他的,他便趾高气扬,便将自己手中能扒拉到的小权柄利用得淋漓尽致。


    若有一日他真的飞黄腾达,还不知是何嘴脸呢。


    她凉凉一笑:“孙管事,好大的威风。”


    孙奉安见她这样,无奈至极:“怎么就和你说不明白?”


    顾攸宁:“是,我不明白。”


    孙奉安到底是忍耐下来,道:“罢了,你一个妇人家,没什么见识,自是不懂,我如今和你这么说吧,我能得到王府这好差事,是我爹外出办事换来的,既得了,总得拿些好处,不然岂不是白干了?你看我如今也不是要中饱私囊,只是用自己的银钱做个买卖罢了,至于那位李爷,你说的那些话我也琢磨过了,前日我还跟他吃酒,特意旁敲侧击探了探他的口气,人家说话敞亮,行事磊落,倒是咱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看顾攸宁面色依然不见好,只好又道:“你不信我,我也不怪你,实在是你不知道这里面门道,我既要和人做买卖,哪里能被人坑了去,自然找相熟的打听过,并请了一个斫轮老手帮着相看,老师傅说了,按照出产地品级来分,川广货为上等,眼下这一批便来自广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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