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时站在自家门前,她突然意识到,哪怕踏入门中,那也不是能容她放肆的所在。


    事实上,她进入家中,迎着她的只怕是婆婆那张不饶人的嘴,还有孙玉娥,说不得又闹什么小性儿,撅着嘴闷在房里,不是嫌茶冷了,就是嫌饭硬了。


    想到这里她鼻子一酸,突然就想嚎啕大哭一场。


    她做姑娘时,爹还在世,弟弟也好好的,家里虽不富裕,却也是娇生惯养的,哪里用得着如今这般,受了天大的委屈,连哭都不敢找个地方?


    可世上哪有回头路走,如今便是回娘家去,娘家也早不是当年的光景了。


    她深吸口气,到底压下心头酸楚,抬脚进了门。


    一切果然和她料想得一丝不差,堂屋里她婆婆正叉着腰对着小丫鬟骂天骂地,西厢房的门紧闭着,孙玉娥不知又跟谁置了气。


    顾攸宁突然想笑,只觉一切荒谬到极致。


    如果人生是一场戏,她只是里面一个最不起眼的可怜角色,可她依然要安分守己地扮演着,让这场戏能继续演下去。


    于是她真的笑了笑,上前耐着性子劝住了婆母,又哄了哭哭啼啼的小丫鬟,打发她赶紧去厨房做晚膳,自己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换了家常衣裳,到婆婆跟前规规矩矩请了安。


    等到掌灯时分,孙奉安才从外面铺子回来,一家子围着桌子吃晚饭,顾攸宁依旧和往日一般低眉顺眼的,收拾了碗筷,把婆婆和玉娥那边都安置妥当了,才终于得以回到自己房中。


    一进房,她再也撑不住了,身子仿佛泄了气,瘫到了榻上。


    这时孙奉安进门了,他一进来便把怀里的账本往桌上一撂,拿了算盘劈里啪啦地打,这么算着间,抬眼看她趴在炕上不动弹,不免摇头,叹道:“你看你,越发懒了,回来就往榻上一瘫,像什么样。”


    顾攸宁将脸埋在手心里,眼神空落落地盯着床榻的帐子,她白日里强撑着精神,应付了所有的一切,一根弦绷了整整一天,如今她只想痛痛快快哭一场。


    不过她到底没敢放声,只死死咬着唇。


    孙奉安见她不理会,又道:“给我倒杯茶汤来,我忙了这一日,口干舌燥的。”


    说着,他嘿嘿一笑:“今日正好有一桩大事要和你说,咱们家时来运转,以后就要发大财了。”


    顾攸宁根本没听到他在说什么,满脑子白日的那一幕,她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遭遇这种事?


    孙奉安见她不动,也是纳闷,便起身走过来,推了推她的肩膀:“你这是怎么了?又跟谁置气呢?怎么问你话也不回——”


    他话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


    他看到顾攸宁满眼是泪,泪珠儿跟断线珠子一般往下掉。


    孙奉安顿时唬了一跳,连忙蹲下身,帮她擦泪:“我的祖奶奶!这到底是怎么了?你受了天大的委屈不成?是谁欺负你了?你倒是跟我说啊!”


    第31章


    顾攸宁哽咽道:“也没什么,就是今日,今日……”


    她说不下去了。


    孙奉安见她这般更是心疼,忙拿了干净帕子给她擦脸擦泪,又软声软语地哄:“好了好了,不哭了不哭了,是我不好,我给你赔不是还不成吗?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是哪个给你气受了?”


    顾攸宁捂着嘴巴哭了好一场。


    孙奉安心疼得唉声叹气的,越发温声哄着。


    如此好一番,顾攸宁总算止住了哭,这才和他说起王府中的事。


    她自然不敢提之前自己和端王有了首尾,只说今日做错了事,倒是被端王一番斥责。


    孙奉安听着,不免疑惑,喃喃道:“殿下素来宽厚,并不至于如此……”


    顾攸宁红着眼圈问:“你这是不信我了?”


    孙奉安忙道:“自然是信你,可只是——”


    他叹了声:“我总觉得,殿下不是那种人,我跟在他身边几年,他从不苛待下人的,想必是你赶上了殿下心情不好,惹到了殿下,不过你放心,殿下并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撵了你出来。”


    顾攸宁便闷闷地别过脸去。


    孙奉安好一番哄着,又说起端王的种种好,最后还提起:“咱们这亲事,说起来当初还是我求了殿下,殿下开的恩,当时殿下还特特多赏了三十两银子呢!”


    顾攸宁听着,更别扭了。


    她自然知道,当初她不得不嫁孙奉安就是因为上面发了话,她娘得听着,可如今亲耳听孙奉安说,真是格外刺耳。


    原来当初,是他点头给她配了孙奉安,如今自己日子过得好好的,他又非来搅合。


    他那么大一个王爷,要什么没有,怎么非和自己过不去?


    孙奉安还在劝哄着她,她说不得什么,只能硬生生地道:“你说的,我都明白。”


    孙奉安:“你别多想,明日我若有机会进府,设法见了殿下,探听探听口风,我猜着殿下早忘了这码事了。”


    顾攸宁便很轻地“嗯”了声。


    孙奉安这才松了口气,他叹了声,道:“况且,咱们家要发财了,我如今凑巧遇到一桩巧宗!”


    顾攸宁无精打采地道:“什么巧宗?”


    孙奉安:“你可还记得,姜夫人有个表弟,姓李的,之前他来过王府。”


    顾攸宁的心顿时一沉:“那位李爷,然后呢?”


    孙奉安:“今日我恰好遇上他,他人倒是极好,和我颇为投契,他说安州有一处香铺子,东家姓柳,也是经营多年了,如今这位柳老丈要回乡养老,急着转让铺子,最妙的是,铺子里新进了一批沉香,这柳老丈急于脱手,价格比市价低不少,若是我们能拿到货,一个转手就能赚个盆满钵满!”


    顾攸宁几乎不敢置信:“这种话怎么能信?人家非亲非故的,好好的凭什么拉扯着我们做买卖?”


    孙奉安:“我就知道你又要急了,你听我细说,一则我和李爷一见如故,聊得投机,二则他必也是看爹的情面。”


    他爹是王府大管事,是老王爷身边伺候过的,在老太妃和王爷面前也有几分情面,他觉得李士会就是看这一层关系。


    往深了说,他也有一些揣测,比如那姜夫人和陈姨娘不睦,争风吃醋,如今陈姨娘得罪了自家,姜夫人就特意拉拢,这也是有可能的。


    顾攸宁听得头都大了:“不过几面之缘,到底和他不熟,况且他什么人品,还是好好打听打听!”


    孙奉安却倔道:“这可是姜夫人的表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还怕他坑我不成?”


    顾攸宁气得血往上涌:“那什么沉香,什么香铺子,更是荒谬至极,若真得好,那些亲朋好友,那些店铺掌柜伙计,哪个不冲上去要,还能轮得到咱们,怕不是个局,专门坑你的。”


    孙奉安:“管他是不是局,我先过去瞧瞧,不好咱就不买,你怕什么?”


    顾攸宁却是忐忑焦急。


    她才从端王那里逃过一劫,正是仿徨忧虑,这会儿听得李士会三个字,简直是噩梦一般。


    自己沦落到这个地步,固然也得怪端王,可说到底是李士会起得头,若不是他,自己何至于如此?如今李士会好好的又要给孙奉安好买卖做,他必是不安好心,怕不是要构陷孙奉安。


    她心里急,又不能说出实情,只好道:“上次我去王府帮衬着,恰这李家公子也来了,他当时看我那眼神,我总觉得不舒坦。”


    孙奉安疑惑:“他调戏你了?欺负你了?你怎么没和我提?”


    顾攸宁:“倒没欺负我,光天化日那么多人怎么可能,只是当时他看我那眼神,不干不净的,黏腻腻,我不舒服,我想着他定不是什么好人,说不得是个寻花问柳的浮浪子弟。”


    孙奉安这才松了口气:“你说得对,光天化日的,人家只是看看罢了,你长得好看,人家纳闷,多看一眼怎么了?”


    顾攸宁:“你!”


    她不敢置信,含泪瞪着他:“你说这话,还是不是个男人?谁家娘子出去是被外面男人看的?”


    孙奉安忙哄她:“我只是说说,你别恼,别恼,谁如果敢觊觎我孙奉安的娘子,我第一个揍死他!”


    顾攸宁听着只想冷笑,他揍死人家?他敢揍死端王吗?


    她若说出那晚事情,只怕他吓得跪在那里!


    孙奉安见她愤愤不平,却不以为然,要知道他新娶了她时,新婚燕尔正得意,在往日轮值时难免有些吹嘘,自家娘子如何貌美,如何温柔体贴,他又是如何受用,惹得一众轮值小厮都羡慕不已,他是享受这种欣羡的。


    那李士会再是了不得,也不是端王府正经亲戚,也娶不上他家娘子这样的绝色!


    可他到底压下这心思,宽慰顾攸宁道:“这药材行的买卖,我如今已经摸清楚门道,不至于掉了别人坑里,你不必操心这个,如今我家娘子要做的就是在福寿园好好干,站稳脚跟,回头咱们发了财,你在福寿园做个管事娘子,回家后咱们也奴仆成群,别人见了喊你一声奶奶,再给我生个一男半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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