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奉安娘却是“呸”的一声:“咱们家又没什么读书人,凑到书斋跟前那些女书呆子有什么用,你还不是为了你娘家铺路!”


    顾攸宁被说破心事,倒也没什么羞愧的,直接道:“娘,那到底是我娘家兄弟,他如今身上不好,我帮衬着一些也是应当应分的,况且媳妇娘家兄弟若能有个出息,娘你老人家面上也有光,娘说是不是这个理?”


    孙奉安娘却是不听的,又一再逼问顾攸宁,到底花了多少铜板买的,要知道这会儿桑椹不便宜,顾攸宁如实说了。


    孙奉安娘气哼哼的,恰这会儿孙奉安回府了,她便扯着嗓子骂孙奉安。


    “你一个月月钱一两二,你说自己留三钱,我给你留了,早给你说那是给你留着外面应酬的,结果你倒好,倒是留给她,由得她这么糟蹋!”


    孙奉安忙解释:“娘,我一个月就三钱,哪还轮得着给她,我的早花了,她如今手头的是她自己当时的陪嫁,压箱子的钱!”


    孙奉安娘是不信的,少不得一通骂,又疑心顾攸宁从日常饭菜采买中克扣了银子,当即要对账。


    顾攸宁由得婆母这么说着,只低头一言不发。


    一直到孙福堂回来,才喝止了孙奉安娘,又说起自己这两日便要离京,安排着家中诸事,顾攸宁从旁静默地站着,低头一言不发。


    ************


    待顾攸宁去后,这位舒娟姑娘便进了斋内,拎了食篮,沿转角木梯拾级而上,径自进去书房。


    端王负手立在窗前,淡淡垂眸,俯瞰着那远去的身影,此时的她正脚步轻快地穿过曲廊,裙摆飞扬间,纤细的腰身若隐若现。


    舒娟恭敬地立在那里,静候着。


    过了好一会,一直到顾攸宁的身影没在廊庑后,端王才开口:“她说什么?”


    舒娟呈上那篮子,又原原本本说起顾攸宁的言语。


    端王:“《新编诸儒总要》?”


    舒娟:“是。”


    端王垂下眼皮,如有所思,半晌,突然陡地冷笑:“原来如此。”


    所以,那一晚,她根本不是心有灵犀,根本不是在看自己。


    她只是在惦记着这里可能有的一本书。


    舒娟看他这样,自然不敢言语,甚至大气都不敢出。


    谁知这时,突然听得上方的声音,缓慢却不容置疑:“你刚才唤她什么?”


    舒娟一怔:“殿下?”


    端王:“孙家嫂嫂?”


    舒娟:?


    有什么不对吗?


    端王:“她姓孙吗?”


    舒娟:………………


    她深吸口气,从善如流,连忙改口:“这是顾家姐姐。”


    第17章


    听孙奉安娘絮叨了好一番,顾攸宁一直没吭声,不过回去自己房中,顾攸宁眼泪便往下落。


    孙奉安慌了,手足无措地哄:“如今我得了这好差,咱们日子早晚会好起来,我必不会负了你,我娘那性子,你别搭理她就是了。”


    若是之前,顾攸宁会为了孙奉安私底下的劝慰而感动,可如今她不太信了。


    连一本书都不愿意为她设法,说什么以后,慢说以后未必就有什么前途,就是有前途,说不得就跟他爹一样,在外面也有几个相好的!


    孙奉安急了,搂着她的肩,做小伏低的,又忙翻箱倒柜,翻出一个包袱,一层层拆开,又把自己身上的碎银子聚拢起来,一股脑塞给她:“你看,我的都是你的,都给你。”


    顾攸宁慢慢收了泪,叹了声,才道:“你说的这些,我一概不要,但我今日和你说几句心里话,你要是应了,婆母那里怎么说,我也只默默受着,别无他求,只盼你对我是一片真心。若是你连这都不肯应,那我——”


    她眼底的泪便又要往下流。


    孙奉安心疼得要命,这会儿自然是什么都愿答应。


    顾攸宁这才擦了擦泪,慢慢地和孙奉安讲,说起自己听到的小道消息,孙奉安听得脸红耳赤,却到底没说什么。


    顾攸宁见此,明白他是早知道了的,不过替他爹瞒着罢了。


    她心里冷笑,想着都是一丘之貉,这父子啊!


    不过到底忍下这气恼,尽可能平和地规劝道:“都在一个屋檐下,你丢得起人,我丢不起,他外面的相好比我还小一岁,你说,走在王府,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孙奉安急得满头汗:“这哪当得真,不过是逢场作戏,逗逗趣罢了!”


    顾攸宁:“哦?逗逗趣?”


    孙奉安:“我爹在王府里掌着些事,外头求他的人太多了,府里那些没廉耻的丫鬟,一个个都往他跟前凑,男人家心性不定,一时把持不住,也是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顾攸宁不敢置信。


    孙奉安忙对着顾攸宁发誓:“不过我可不是我爹,我对府中丫鬟可是从来不多看一眼,我心里只有你,若是有二心,我任凭你处置!”


    顾攸宁冷笑一声,懒得再提这个,便说起自己的月钱:“我的月钱能有整整一两银子,我每个月上交两钱作为公用,剩下的八钱,我得留自己手里。”


    孙奉安连声道:“行,行,自然应该的,我回头也和娘说,我交九钱太多了,回头只交六钱,自己留下六钱,这样你八钱,我六钱,咱们一个月可以攒一两四呢!”


    顾攸宁却只拿眼看着他:“你这话只是哄我好听,那你回头怎么和娘说?她要是不愿意,哭闹着说你不孝,扯着绫子说要上吊闹,你该如何应对?”


    孙奉安:“她闹,那便随她闹去,这两日爹就要离京,家里就我一个男人家,我自然做得了主。”


    顾攸宁:“你也不用在我面前吹牛皮说大话,你先把这月钱的事说定了。”


    这么说着,她想起自己想尽快要个孩子的事,心想,月钱若不能敲定,这孩子她就不急着生,谁爱着急谁着急去!


    孙奉安看她这样,只觉因那点气恼便越发动人,一时有些心痒,抱住她便要亲。


    顾攸宁却推开了,道:“别闹了,我困得实在难受,你好歹让我歇一会。”


    孙奉安显然兴致上来了,大口喘着气,眼圈都红了,就那么直勾勾看着她。


    顾攸宁好笑,觉得他馋得跟猫一样,可她如今一股子倔劲儿上来,就是不想让他如愿。


    孙奉安要硬来,她气得掐他,夫妻对峙了一番,外面孙奉安娘又开始嚷嚷了。


    孙奉安只觉扫兴,无奈至极,喘着粗气从榻上下来了。


    顾攸宁便歇着,踏实睡了一觉,傍晚时候,早早过去王府了。


    其实她可以等着孙奉安回来,趁着吃过晚膳后那点功夫和孙奉安行事,免得看他这么煎熬着,可她就是没这个心情。


    连个月钱都没,做什么做。


    她匆忙进了王府后,一心惦记着诒晋斋那边的书,便故意在诒晋斋外转悠,可谁知这次等了好一会,不见昨日那位舒娟,反而有几个面生的女吏,她便笑着打听起来,那几位女吏神情冷淡得很,听了她的话,却说舒娟临时有事,这几日不在诒晋斋。


    顾攸宁失望至极,舒娟竟然不在了,眼下几位女吏仿佛很难说话的样子,她是没指望了。


    无奈之下,看看时候差不多到了,便过去更房,她想着抄近路,便从诒晋斋后的假山,那假山用的是云片石和太湖石,其间设置了荷花缸,并建有一四角攒尖的小方亭。


    经过时,顾攸宁冷不丁留意到那小方亭上似乎有人,待看过去时,却看到了端王,正坐在方亭中看书。


    他只着一身素色长衫,眉眼是冷的,连翻书的动作都轻,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和他无关。


    顾攸宁迟疑地停下脚步,思量着自己要不要前去行礼。


    实在是这处距离方亭太近,若刻意假装看不到也是失礼,况且……她心里到底惦记着诒晋斋,那舒娟的路子走不通,如今恰看到端王,她便难免起了念头。


    略一犹豫后,她到底上前,轻声见礼了。


    可谁知道,端王竟仿佛没听到一般,抬手翻书,动作间清冷疏离。


    顾攸宁见他这般,知道不好打扰,便略屈膝,无声拜别,就此准备离去。


    一抬眼间,顾攸宁不经意间扫过,却觉得哪里不对,下意识细细看了一眼。


    端王那双握着书的手,养尊处优,格外修长,指甲也修整得齐整,可指头处却仿佛残留着一些颜色,像是被什么染了。


    看着怪怪的……他毕竟也不是做粗活的人,怎么会这样?


    她正疑惑着,端王恰抬眼看过来,那视线透着一股子凉,像是深秋时的潭水,望不见底。


    她微惊,也有些怕,忙低头:“奴婢见过殿下。”


    端王并不理会顾攸宁,收回视线,继续看那本书,顾攸宁连忙告退,急匆匆地走远了。


    她想着,这端王性子实在是高深莫测,又冷又古怪,自己还是得设法远着。


    可诒晋斋那里她又不舍得,接下来几日,她便设法在诒晋斋附近晃悠,可惜舒娟是再不见人影,其他女吏太过冷漠,她实在不知道怎么贴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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