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期间倒是见到过两次端王,每次都冷着脸,看她的眼神格外陌生。
她隐约猜到端王的心思,必是亲口听到自己说是孙奉安之妻后,彻底不想理会了。
这于她来说倒是安心,反正就假装没之前的事,彻底忘记就是了。
只可惜诒晋斋的那本书,看来是没什么指望了,顾攸宁无奈之余,也只能认了。
偏生这时,孙家又忙起来,因孙福堂离京,孙奉安娘带着丫鬟婆子收拾行囊,这其间也时常使唤顾攸宁,顾攸宁恨不得孙福堂早日离开,便也用了心思,将四季衣衫和常用物件都细细分拣,鞋袜巾帕码放齐整,又将路上用度收进行囊箱笼。
待终于一切收拾妥当,孙福堂带着王府中一应人马,离开京师前往斛州去了。
孙福堂离开后,孙奉安娘虽然性子越发嚣张,不过于顾攸宁来说,没个在外面胡乱勾搭的公爹,她倒是觉得踏实一些了。
不然只要想到孙福堂找了个小相好,她就不舒坦。
孙奉安娘是女人家,孙玉娥也是女人家,女人家再闹腾不过是骂几句。
而孙福堂走后,孙奉安果然得了那药材采买的肥缺,因才上任,还不能独当一面,他便先在生药库熟悉各类药材,时不时也去各大药铺子逛逛,了解如今药材行情,他倒也机灵聪明,不多时便对各样常用的珍稀药材了如指掌了。
这一日孙奉安和她说起这采买一事,他熟了门路,晓得些行情,寻思着自家凑些本钱,私下里也做些药材生意。
顾攸宁有些担心:“还是不要了吧,安分为王府做事不行吗?”
孙奉安却道:“你哪里知道内里缘故,我已经打听得确切,向来管药材采买的,哪个不私下里做些买卖?只不沾王府的份例便是了,不过顺手多置买些药材,那些贵重药材,悄悄买上几斤,也不惹眼,转手一卖,便是百十两银子进账。”
上百两银子?
顾攸宁不敢相信:“这么多?”
孙奉安:“是,我现在也不敢想挣太多,只要挣上几十两,我就心满意足了。”
顾攸宁却还是担心,再三叮嘱他万事谨慎,切不可因小利误了前程,孙奉安便也应着,不过顾攸宁到底有些不安。
盼着那么爹孙福堂走了,以为心里自在些,可没公爹管着,孙奉安年纪轻,她生怕他惹事。
她忧心之余,这日傍晚过去王府当差,却又赶上阴天,风拂过脸颊,隐约带着些潮意,顾攸宁只盼着千万不要下雨,可谁知道,怕什么就来什么,才踏进王府,那雨丝细细地洒下来,不大不小的,青石板很快透出润意。
林禀忠媳妇见了,难免嘴上埋怨一句:“偏叫咱俩赶上了,也没穿个厚实衣裙!”
顾攸宁从角落里寻出一把清油伞来:“走吧,别耽误了时辰。”
林禀忠媳妇叹了一声,也是没法,少不得和顾攸宁出去,两个人一个撑着伞,一个挑着灯笼,刚出去时还不觉得,走出廊道没多远,突而一阵夜风夹着冷雨,两个人都一哆嗦。
林禀忠媳妇嘀咕:“可真冷!”
顾攸宁叹:“咱们快点走,等会回去抱着炉子吃热茶。”
林禀忠媳妇:“嗯嗯!”
两个人这么说话时,刘勘元恰从老太妃的福寿园出来,因下雨的缘故,老太妃唯恐他着凉,早命人准备了羽纱氅衣,并换上厚底云头履。
他抿着唇,无声地走着间,突然停住脚步。
一旁人等不免提着心,这是怎么了?
刘勘元默了片刻,才道:“几更时候了?”
侍卫连忙恭敬地回道:“回殿下,马上一更,正是交更时候。”
刘勘元轻轻“哦”了声,视线扫过这烟雨中的王府,之后便径自穿过一旁花道,侍卫自然不敢说什么,少不得恭敬地跟随着。
刘勘元来到府中澄瑞楼前,拾阶而上,径自上了二楼,之后却推门来到廊外。
众侍卫实在不知缘由,也不敢问,待到出了廊外,刘勘元却负手而立,无声地俯瞰着雨中的王府。
此时雨丝斜斜地落下,晚风裹着湿意扑面而来,刘勘元视线定定地落在不远处,白花花的梨花下,有两个巡夜的妇人正撑着油纸伞走过。
从刘勘元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那梨花被雨水洗得格外洁白,风一吹,花瓣如雪。
有几片恰好落在妇人身上,被风吹着,随同那青布裙摆紧紧贴裹在身上,勾勒出几分软润的轮廓。
刘勘元久久地看着,那雪白梨花在雨雾中晕开了,便有一种梦般的感觉,又仿佛回到了那个潮湿而旖旎的夜晚。
待定睛再看时,楼下那道身影却已经走远了,没入花树后。
刘勘元蹙眉,无声地看了片刻,突然唤了侍卫,吩咐几声。
那侍卫心中疑惑,但也并不敢多问,连忙下楼去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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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攸宁和林禀忠媳妇巡过一圈后,衣裙已经半湿,两个人冷飕飕地回来更房,可是倒坐房,不向阳,白日晒不着,晚间时便显出几分湿凉,更何况如今这种下雨天。
进屋后赶紧收了伞,又倒了热茶,两个人将身子挨贴着小茶炉子,赶紧喝口热茶。
林禀忠媳妇叹:“前世里不知造下什么孽,今生倒来做这打更的营生!”
顾攸宁笑:“咱们能在王府打更,偷着乐吧,一般人想要这样的活还没有呢!”
林禀忠媳妇听着也笑了。
两个人喝了几口热茶,身上的凉气渐渐散去,林禀忠媳妇心情也好起来,便开始兴致勃勃地给顾攸宁说自己听来的小道消息,姜夫人时常过去老太妃跟前讨好,前几日她娘家还派了人来,送了节礼,诸如五辛盘,各样糕点和鲜果,都是用漆盒和锦袱包着的,足足好几担子呢。
提起这个,她不免撇嘴:“其实这些都是因了咱们先王妃,和她关系倒也不大。”
姜夫人是庶出,如今也只是一个侧夫人,品阶还够不上。
顾攸宁:“好歹人家也是位侧夫人,国公府又是她正经娘家,便是多送些东西过去,也是应当应分吧?”
林禀忠媳妇却道:“你哪里知道,这姜夫人原是硬塞进来的,其实咱们殿下根本没想娶,却不过人情,反正送上门的,便也收了。”
顾攸宁疑惑,便问起来,林禀忠媳妇竹筒倒豆子一般说起来,原来那安国公爷和老王爷是打小的交情,少年时一同在沙场厮杀,是过命的交情,当年便早早许下婚约,说定两家必要结为姻亲,也是天凑机缘,端王府诞了位小世子,安国公府又得了位千金,年纪只差一两岁,正是天作之合。
早些年,老太妃便常把姜家大小姐接进府来,两个孩儿一处读书,一处玩耍,<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自是情投意合。
顾攸宁:“竟是这样……”
她不免想象着端王年轻时的模样,自应是丰神俊朗郎艳独绝,而那姜家大小姐也必是容貌出众举止端方的佳人,两个人自小相伴,彼此熟稔,成亲后定然是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好一对神仙眷侣。
只可惜那姜家大小姐福薄,竟早早没了。
林禀忠媳妇看了看外面没人,便压低了声音道:“我倒是听到一些动静,只说当时这位先王妃娘娘的死,怕是有些蹊跷——”
顾攸宁听着,惊讶地看过去。
炉火映着林禀忠媳妇的面庞,平日里那般粗疏潦草的眉眼,一脸神秘兮兮的。
顾攸宁忙问道:“什么蹊跷?”
林禀忠媳妇待要说,犹豫了下,又打住:“罢了,这话可不敢乱说,我也不过是听府里老嬷嬷们背地嚼舌根,本就是些没影儿的话,若传了出去,叫上头拿住了,一顿板子,能活活打死我!”
顾攸宁见此,也就不问了。
之后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窗外夜雨潮润润地打在窗棂上,天地间仿佛都安静下来,只有那或遥远或近前的细碎湿响。
顾攸宁靠着茶炉子,竟不由遐想,想象着端王年轻时的模样,又想着那位先王妃是如何貌美,如何尊贵,他们又是如何情投意合。
她痴痴地想着,这便是戏文中所说的神仙眷侣天作之合吧。
一时也会想,若自己也出现在戏文中,那自己是什么人?那个只出场一次站在一旁端茶递水的丫鬟仆妇,连个正脸都不露的那种?
想着想着,她自己不免好笑,又觉有些讽刺。
这晚守更,她熬了一夜,竟如此傻想了一夜,以至于晨间终于交班时,她脑子懵懵的像塞了一团棉花,竟是转都转不动。
她在轮值薄上按了手印,便脚步悬浮地往回走。
走过那段假山旁的小径时,突然见眼前一个人,笑模笑样的人。
是舒娟。
顾攸宁用她懵懂混沌的大脑看着眼前人,迟钝地想了一会,才终于有了些期望:“舒娟姑娘,好几日不见了。”
舒娟却格外亲近,拉着她的手道:“是,好几日不见,我如今回来了,你怎么也不来寻我?看着倒是生分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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