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方才小婵在宫外吐得太凄惨,段不惊怕她累到,就吩咐胡公公将这些名册账目一类的,都放在案头。
等他听完了城中布防和兵营事务后,再由他来挨个过目打理。
小婵睡醒时,发现段不惊靠在床尾,用自己的里怀,揣着她的一双脚,手里拿着个名册子在看。
宫殿太大,显得这偌大的龙榻也孤零零的。
小婵从被窝里探出了手,发现宫殿里冷飕飕的:“怎么没烧地龙?”
段不惊方才怕他翻页吵到小婵,这才挪到床尾。
现在看她睡醒了,男人便又挪回来,将她抱在怀里道:“胡公公说,那个小齐后先前因为国库空虚,倡导节俭,去年就将宫里所有的地龙都停了。因为停得太久,方才找人去烧的时候,发现烟道堵了,呛得灶房乌烟瘴气,现在正找人去疏通呢。我叫人烧了炭盆,放在了殿内,你若是还觉得冷,便再添几个。”
小婵裹了裹被子道:“一会我去殿外晒晒太阳就好,室内阴冷,不过外面的天气倒是挺好的。”
段不惊说好,等一会御花园的布防完毕,再清点好人手,就让她去御花园晒太阳,吃些点心。
今天的一切,对于小婵来说都太快,太梦幻了。
比如,她现在的肚子里已经揣着一个小小的生命,跟她一起呼吸命运。
而现在,段不惊真的带着她重新回京。
只是这次,段不惊面对的,不再是前两世攻陷京城的喋血厮杀,鲜血铺路,铺天盖地的檄文怒骂。
小婵回忆起他们上午入城走在街市上时,满城的百姓出来的盛况,还是颇有感慨。
当时百姓们手捧鲜花,欢呼雀跃迎接新帝,更有以宋县丞为首的那帮子儒官,写文章恭迎新帝入城。
如此满城雀跃的景象,其实花了礼部不少银子。
凡是上街迎新帝者,可领鲜花一捧,银钱半贯。
在平头百姓看来,入城就发钱给百姓的新皇帝,坏又能坏到哪里去?
而且大楚新帝麾下的赤龙军实在是威武,有看头。
最前排的那一群将士个个身高八尺,半身赤裸,露出精壮的肌肉,涂抹着晃眼的油脂,显得肌理锃亮,让妇人们移不开眼。
而紧随其后的骑兵,更是身披铁甲,威武雄壮。
那一个个露出腾腾杀气的武将,看得观礼的旧朝官员们一个个默不作声,世家们更是庆幸当初没有负隅顽抗的明智。
所以这满城的欢呼雀跃,倒也不是作假的。
虽然偶尔也有些不和谐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人潮的喝彩声里。
尤其是那帝后出现,竟然俊男美女,天上般的神仙人物,更是引起一片欢呼雀跃。
对此,小婵很是欣慰,段不惊的称帝之路,比她原本设想的还要顺畅而平和。
当然,这一切并非她之功劳。
段不惊如今手下收罗的那些能臣武将,可并非沽名钓誉之徒。
太傅世家出来的林立堂,可是摆弄人心和民间民声的高手一位。
如何处置废帝废后的谏言,也是他所提出。
当初段不惊攻城,吓得城中权贵,逃散了大半,剩下的另一半,存着投机的心思,但也将妻儿散去了江南。
既然未动兵卒,何必恐吓人心?
新帝能容废帝,自然也能容下旧臣权贵,所以今日受降宽宥的一幕,就是演给城中的世家权贵看的。
段不惊要接任掌控的,不光是这座古老而辉煌的宫殿,还有整个王朝照常运行的枢纽关隘。
可现在,段不惊正在认真帮他的皇后清点宫里库存。
小婵看他正在清点宫里的瓷器,都要被逗笑了:“没看过哪个开国的新帝,入宫第一件事,就是数碟子和饭碗的。你赶紧去御书房吧,林大人和卢大人那边,肯定有许多事情等你操心呢。”
“不行,我不看完,肯定有人拿这些事情烦你,你现在不许操心任何事情,今天吐得那么厉害,得好好养养。”
“我知道,睡觉前,我已经让白兰传话给了华安公主了,这宫里的事务,她比我熟稔。”
段不惊一听她已经有了安排,这才放下册子。
“敢启用前朝公主帮你点数宫里旧藏,满史书也找不出你这样心大的皇后了。”
小婵笑道:“那你也不遑多让,当初大楚定国,你不是也封了华安为定邦圣主的名头吗?还表示无论国朝交替,定邦圣主和亲为民之心不变,封地不减反增。她一个父皇还在时,就不算得宠的公主,如今混得天地不管,钱银照赚,封号荣光,该是有多么想不开,会算计你我?”
最重要的一点是,华安公主恨足了杀害她姐姐的齐知风。
若不是大楚一路披荆斩棘,只怕华安公主穷极一生,都没办法替姐姐报仇了。
华安也清楚,她那个还在尿床的弟弟,压根守不住这片江山。
就算没有大楚,这江山也要被齐知风那个贼婆娘窃取。
所以她当初才心甘情愿,主动配合段不惊,麻痹那齐后。
不过华安快要下午时,才赶来宫殿的。
她一入宫就喊手肿,原来是刚从齐家的家庙回来。
华安是带着姐姐的牌位去的,当着那牌位的面狠狠抽了那齐知风二十多个耳掴。
当着齐家宗老的面儿,华安公主带了人证物证,涕泪横流地责问齐知风,她那与世无争,一向性子羸弱的姐姐,究竟碍着她什么了?她竟然如此痛下杀手,屠戮了驸马府。
临走的时候,华安公主不忘提醒齐家宗老,提审一下齐冕关于齐家主的死因。
齐家是百年世家,不要因为两个敢弑父篡权的东西,而脏污了齐家在新帝眼中的圣名。
当然,楚朝方定,国君大赦天下,登基大典前后,都不宜闹出人命官司。
死罪暂时可免,活罪却不可逃,齐家严谨的治家之风,该明白如何去做。
华安公主跟小婵讲完这些之后,便利索地铺开了宫中账目,几下子就看出了端倪。
“这宫里各处的管事真是胆大包天,这是趁着新旧交替,他们准备大发一笔啊。不必说,我昔日旧居月华宫,便短了八成的物件。还有这两处宫殿,数目也都不对。”
小婵微微一笑:“这个由你来管,便是我找对人了。如今国库空虚,宫里的东西,我和陛下也不大用得上,总归要化成银子,去那花用的地方。”
说完之后,华安对小婵道:“娘娘,您安心养胎,我这双手掌也算是磨砺出来了。看我不把这群家贼揪出,让他们一样样地吐出来!”
小婵笑了,自是让熟门熟路的华安公主大杀四方,敲打宫里的总管太监们。
对于她来说,安然度过今日,比查抄出千万赃款的意义更大。
睡了一觉,肚子又饿了,白兰这次煮了的面条,不光面是自己从宫外带来的,就连鸡蛋,也是她寻了一户农庄,亲自从老母鸡的屁股后,热腾腾掏出来的。
白兰拿了银针试毒,香草还提前吃了半碗,表示没事儿。
小婵这才将脸埋在海碗里,大口嗦起面条,狼吞虎咽地吃了一大碗。
段不惊很快就处理完了公事。
作为帝王,他要做的事情,就是指派适宜的人手,将繁琐的事务分派出去。
在西北的两年光景,足够他培养出一批得力实干的官员。
如今这些官员一起跟他入京,接手旧朝的烂摊子,倒不至于让他两眼一黑,独自摸索。
小婵吃饱后,因为怕孕吐,一直也不敢动,只能摸着被面条撑鼓的肚皮问:“一会陪着我走走,消散一下积食?”
已经入秋,段不惊给她换了厚实些的披风,然后拉着她的手,在御花园里散步。
小婵到现在还没适应自己怀了身孕这个事实。
她拉着段不惊的手问:“你喜欢男娃,还是女娃?”
段不惊毫不犹豫道:“若能由我决定,自然先生个男孩。”
小婵上下打量着他:“陛下真是有皇位要继承了,点菜点得这么不带犹豫,可若我一直生女儿该怎么办?要不要多纳妃嫔,给陛下开枝散叶?”
段不惊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子:“你非要问,听了真话又不高兴。”
接着他搂着小婵的肩膀淡淡道:“小时候,在莘乡,你蹲在院子里的草垛边哭着说想娘亲时,我就趴在墙头偷看。你哭得那么无助,我就在想,我若是你阿兄就好了,无论谁欺负了你,我都可以理直气壮地把他们打回去,哪怕是亲生的父母,我也不容许他们这么欺负你。所以我希望我们的女儿先有个阿兄。哪怕我老了,起不来了,也会有人护着你们母女,不受旁人的欺负。”
他说得语气平静,心里是如此想的,也是如此说的,并非寻常男人诱哄女子绵软的情话。
小婵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揽住了他的腰:“从那么小,就惦记着给我当哥哥?那怎么后来又改主意要娶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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