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知风年岁不大,看上去便是弱不经风的羸弱少女,此时长发披散,肩膀纤薄的样子,当真似无知女子,被推出顶罪,让人生出同情之心。
可惜段不惊看她衣衫不整,适时低头挪开目光,并没有欣赏到她红着眼圈,颤抖身体的羸弱。
至于齐知风的激将之词,他更懒得去接。
一路舟车劳顿,他可没心情跟不认识的毒妇斗嘴。
不过坐在他身旁的小婵娘娘却容不得人讥讽她的夫君。
“齐知风,此言差矣。你的罪过,无须向大楚陛下忏悔。你毒杀了你的婆婆荣妃,又将知情的同谋灭口,朝中被你所杀的御史官员,也不在少数。至于你手上还有没有手足血亲的鲜血,也只有你心里清楚。你……跟弱质女流,并不沾边。”
齐知风猛然抬头,眯眼看向了那个她看不上眼的妖媚村妇。
这等场合,也太放肆了!
她竟然知道自己做的一切,如此伶牙俐齿,难道段不惊这样一个独断专横的高位者,会容许身边的女子插言?
齐知风冷冷道:“我今日代表齐朝上下,向楚帝递送降书,你一个妇人,为何频频插言?”
姬小婵笑了,好家伙,原来她之前吃的几大罐闷醋,也不全是白白吃的。
这个小齐后,不惜激怒段不惊,也要引得他多看她几眼。
幸好是自己跟来,不然的话,齐知风这等楚楚可怜的年少女子做派,还真不好让人唱黑脸呢。
想到这,她冷冷道:“既然是自请其罪的罪妇,乖乖跪下递送国书便是。你是打算接替大楚的教习嬷嬷,指点我这个新后的言行?”
说话功夫,旁边一直低头扣弄着什么的段不惊,顺手递给了小婵一把剥好的栗子。
原来方才他低头,竟然是无聊得去剥栗子,压根都没有跟罪后搭话的意思。
齐知风被这种彻底轻蔑无视激怒了,便是豁出去冷笑。
“你们当真以为,入了那皇宫,一切就万事大吉了?往上数数,这几十年来,宫中频频易主,被毒杀而亡的皇帝,便有三四位。那偌大皇宫,孤立无援的话,每吞咽下一块糕饼,喝一口茶水都要忐忑不安的心情,你们了解吗?想要坐稳皇位,就得结交世家,这里的门道深着呢,若大楚陛下不弃,知风愿为陛下答疑解惑,引领陛下与世家结交……”
还没等齐知风说完,那姬小婵似乎恶心的不行,捂着嘴,一副要吐的样子。
马车上传来低沉急切的声音:“都说不让你跟来,却非来不可!是栗子不好?可是吃坏了?”
齐知风诧异呆愣地看到她心中那个桀骜冷漠的男人立在马车上,半蹲着身子,挽着衣袖,拍打着小婵的后背。
姬小婵此时蹲在车架子上,缩成一团,吐得天昏地暗。
而那个就算面对宫中刺客,也一脸藐视冷傲的男子,却紧锁浓眉,丝毫不芥蒂地挨着那女子。
“莫问,把我的水壶拿来,你嫂子可能晕车了。”
姬小婵今天丢脸丢到了城门口,搞不好就要名垂青史了。
本来京城那边已经表示要递降书,由齐后亲自送出。
而各大城门的钥匙,其实早就交到了楚军手里,城门的布防也都事先换过了。
所以今日这一遭,其实也是走个形式。
可就在方才,那齐知风提起皇帝被毒杀的忐忑,姬小婵似有感应,被她的话勾起一阵烧心般的恶心难受,忍不住开始呕吐了起来。
上一世,毒发时的烧心感觉,好像也是如此。
小婵一时慌乱,忍不住去抓段不惊的衣襟,指了指他挂在腰上的解毒丸。
现在,她也顾不得什么五谷虫,水仙子了,趁着毒没发作前,先吃一颗保平安。
紧接着,齐知风便看到大楚帝王突然神情巨变,露出杀人般的狰狞表情,一边解下腰间的一个锦囊,一边高喊:“把许神医找来!快!”
许神医若脱兔奔来的时候,那解毒药丸已经塞入到了小婵的嘴中,结果就是……大楚皇后恶心得差点将苦胆吐出。
等许神医把了脉之后,急得直跳脚:“我的娘娘啊,你倒是等等我啊,怎么什么都敢往嘴里塞。你这是喜脉,正孕吐呢,又吃催吐的药……这万一吃出什么事情来,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作者有话说:
咩~一早要去医院抽血,得空腹,但愿不要排长队(制止流言的括弧:纯看病,无二胎)
第84章 第 84 章 难得糊涂
小婵这般慌乱, 是有原因的。
因为今天,是她十八岁的生辰。
十八岁,她连着两世都没闯过去的生死关卡。
早晨的时候, 白兰特意给娘娘煮了一碗长寿手擀鸡蛋面。
小婵亲自去看白兰一步步调水和面,但是想到那鸡蛋不是她和白兰亲眼看着接生的, 还是些犹豫, 就挑了几根面条吃。
余下半天里, 她连水都没怎么喝。
至于段不惊的那把栗子,倒是她亲眼看着段不惊在赶往京城的沿途,在野栗子树上采摘了满满一袋子。
空闲时, 他用石头把栗子去了刺壳,昨天晚上亲自生火在铁锅里用热砂和糖翻炒的。
正因为如此,她今日才放心吃了一路, 有了糖炒栗子垫肚子, 也没觉得太饿。
可方才又吃了几颗,一下子有了反应,自然以为自己又没闯过鬼门关。
如今知道虚惊一场, 小婵这才放心, 可药性起来了,还是吐得没完没了。
许神医担心自己的药让娘娘吐猛了,赶紧叫人准备些甜汤来,给娘娘压一压。
段不惊搂着吐得天昏地暗, 刚刚安稳的小婵,声音闷闷地问神医:“你是说小婵只是因为有孕,才有了反应?”
等许神医如捣药般点头,段不惊缓缓吐了一口气,轻轻拍着小婵的后背, 用宽大的衣袖遮掩,忍不住用额头蹭着她的脸颊。
他没有说话,可是抱着小婵的手臂却一直在抖。
小婵心想,难道是知道自己当爹了,才这么高兴的?
想想也是,他一个孤儿,此生在人世间终于有了跟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激动些也很正常。
这般场合,还是要收敛些,小婵难为情地推了推他:“我正吐着,你还挨得这么近。”
段不惊笑了笑,让神医验看递来的甜汤没有问题后,自己又不放心地尝了尝,这才给小婵喝下。
热热闹闹的一团人围在大楚新后的身边,完全没人在意,那个站在泥地里,腰肢挺拔如纤竹的少女。
段不惊将好不容易安稳的小婵抱入马车,先行入京城,徒留着齐知风,被一群铁甲军包围,羸弱站在了泥地里。
齐知风有些不肯相信,堂堂一国之后,出来受降,他就这么将自己晾在了原地。
那落了地的降书,被走过来的林立堂捡起。
抬眼扫视了几行后,他对一旁的笔吏道:“新朝二年,帝后同乘,于帝都城外受降。天命感召,新后有孕,怀下龙嗣,天地同喜。楚帝宽宥,大赦天下,封废帝为长乐侯,赐府宅仆役,余生食邑无忧。遣废后齐氏,入齐家家庙,为国之亡灵赎罪祈福。”
齐知风听得眼眶欲裂——这是哪里来的阿猫阿狗,说得都是些什么混账话?
难道她堂堂齐朝的皇后,就这么被发落了?
她要的是轰轰烈烈,哪怕激怒新帝,死在他的剑下。
而不是什么假惺惺的慈悲,送她落发去做尼姑。
而且他送的还不是什么皇寺,居然是齐家的家庙。
言下之意,就是将她的性命,交还给齐家发落。
她为后之时,因为在宫里秘密处死了父亲,已经得罪透了齐家。
而齐家那些见风转舵之人,见了这旨意,应该会立刻领悟其表背后的含义。
新帝要圣名,不肯留下弑杀废帝废后的恶名,所以给了那襁褓里的废帝,一个安乐被幽禁的余生。
而她却被扔回齐家,成了新帝试探齐家会不会“做人”的工具。
从头到尾,那个段不惊连话都未曾与她言说半句,目光也未曾落在她的身上。
齐知风茫然回顾四周,只有一排排粗鄙的兵将,轻蔑地斜视着她。
他们也配!一群卑贱的下里巴人。
烈烈寒风吹透了她的衣衫,齐知风终于反应过来,冲着华车行驶的方向发出一声悲鸣:“段不惊!你敢折辱我如斯!”
可惜她未能喊完,就被涌上来的兵卒掩住了口鼻,在泥地里一路萎靡,拖拽上了简陋的马车,朝着齐家的家庙而去……
都城皇宫已经被尽数清理了出来,新的大内总管胡公公是段不惊亲自选定的宫中之人。
据说此人入宫前,便跟段不惊是旧识,当初就是段不惊在宫中埋下的眼线,巧妙帮助了段不惊入宫截杀刺客,被吴庆委以重任。
未央宫的大床之上,小婵睡得酣畅深沉。
原本入宫后,宫中的人员调配,近身的宫女,还有宫中物件盘点,都得皇后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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