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上一世那个阴冷血腥味缠身的侯爷相比,现在的段不惊带着安如泰山的沉稳气息,更具帝王气度。
立在城门之上,他昭告天下,齐朝无故进犯西北,不惜炸坝淹水,此等恶行昭昭,天理难容。
他段不惊恭领天命,不可坐以待毙,从即日起,整装待发,征讨王都。
那一日,“存天理,灭妖后”的口号,响彻淦州城池内外。
大楚一路向南,一统山河的讨伐之路,势不可挡。
小婵默默立在高大男人的身旁,距离她的十八岁生辰还有两个月,而她也许要再次入京了。
所有重生者的记忆,被彻底变化世事切割撕裂,谁也不知前路如何。
不过……男人的手不知何时轻轻扶上了她的腰际,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他俩站立的位置,替小婵遮挡城墙上吹袭而来的冷风。
小婵看着遮挡在自己身前的高大身躯,微微甜笑。
虽然此时他已经准备逐鹿中原,乃是万人敬仰的霸主。
但是她能感觉到,无论他站得多高,都是她认识的那个臭蛋哥哥,所以,她借着魁伟的身材遮挡,默默靠在了他的身上。
段不惊讲完话之后,便转身牵着小婵的手迈下城楼。
她的手是暖的,这让段不惊稍微安心。
西风的风太凌厉了,并不适合女子娇嫩的皮肤,还是要早点定下天地乾坤,才好让小婵安心将养。
这段时间,两个人私下里已经毫无避忌,可小婵的肚子一直不见动静。
想起许神医前阵子的话,段不惊忍不住皱眉。
他也不知从哪本医书上看的,居然说夫妻同房太频,也会子嗣不易。
段不惊疑心他医术退步,一派胡言。
不过小婵奉若真理,总是隔三差五地把他往书房撵。
段不惊想,会不会是前阵子他喝的避子汤喝得毒性未散?
等入京了,得寻个靠谱的御医给他调理调理。
喝什么苦药都行,就是别再让他分房了……
前线的消息,就算快马加鞭,也要滞后半个月才能传递到京城。
当齐知风知道蜀军一兵一卒未伤,原地投降的消息时,坐在椅子上愣了半天没动。
她在脑子里迅速复盘,却搞不清楚到底哪里出了错处。
“据清州的官员奏报,是修筑大坝材料不够,出了问题,一旦泄闸,旁边的闸门也会开裂。”齐冕低声道。
齐知风咬牙切齿问:“这么重要的工事,怎么会出现如此愚蠢的错误?”
“他们说,这些用料验算,繁琐挠头,一般人都不愿意做,以前都是由一个叫陆敬升的人计算,从无出错,所以他们一时惫懒,也没有复算。”
“这陆敬升跟西北可有联系?”
齐冕紧声道:“也是才查出,他跟段不惊的老婆是同乡,当年还曾求过这姬家之女未果……”
那些土木官员,并非朝廷大员,先前连名字都不会上奏,自然也无精细眼线打探他们的出身前尘。
“这等混账,还不抓起来审?”
“出事之后,这人就跑得没了影踪,仔细想想,应该是派来的细作。”
齐知风要被气笑了:“陆敬升,还有萧慎,竟然都求娶过那个小官之女。那个叫什么姬小婵的,到底是什么来路?这一个两个,怎么都成了她的裙下之臣?段不惊倒是心大,如此重用妻子以前的情郎,还真是个做大事的人物!”
陆敬升也就罢了,可那祁王是疯了吗?
他居然跟段不惊一起施展苦肉计,甚至不惜在自己的脸上,留下磨灭不了的伤疤。
齐冕看妹妹久久不言,也是急疯了:“那清州放水之日,声势浩大,西北那边谣传损失惨重,说什么冲垮田园村舍,遍地狼籍,牛羊猪鸡的尸体漂得哪里都是,而被洪水淹死之人,达三千之多。这一切可都被段不惊算在了娘娘的头上了。”
齐知风冷笑:“冲的不是泉江吗?当真有这么大损失?”
“就泄洪了半天的功夫,潞州除了河渠上涨了一点,毫无损失,而泉江也不过冲刷了江岸码头的库房粮仓,自然是浮夸之词。可是别处百姓也不知啊,他现在到处张贴告示,散步谣言说是娘娘不顾百姓生死,故意泄洪。西北三州的官员皆披麻戴孝,出征的将士也是白布缠头,要为凭空而来的三千亡灵复仇。”
事到如今,西北遍地白绫孝衫,士气空前高涨。
“存天理,灭妖后”的口号已经震天响地喊出了。
甚至京城也有不知死活的儒生写檄文,大骂妖后误国,大齐不保,盼着大楚复辟,明君入朝,重整乾坤。
再说大楚军收编了蜀军,连同麾下的威风大营,号称十万大军,开始向京城进发。
所到之处,如狂风扫落叶般,多数城池大开城门,迎出数十里,一副苦妖后久已,唯待大楚的样子。
少数城池太守望风而逃,西北大军几乎未费一箭一矢,一路平推,已然逼近了京郊。
皇宫之内,一片凄风冷雨,门前守卫的兵卒都感觉后面的大殿散发出阵阵阴冷之气。
百官肃然而立,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口,一言不发。
高坐在龙椅之旁的齐后,精心描绘过了眉眼,冷冷扫视着大殿静默的群臣。
那空悬的皇位上,并没有她可以依靠的丈夫。
齐家的族老们,也纷纷与她和兄长齐冕切割不肯出面。
一个嫁给婴孩,注定不能有子嗣的女人,最适合推出成为顶罪的祭品。
刚才几个重臣居然联合诸大臣,异口同声要求她下罪己诏,将清州放水淹没百姓的罪过揽在她身上,以平天下之心。
依着她的性子,就要把这些吃里扒外的大臣们一刀刀凌迟,灭了他们满门,才能出了心中这口恶气。
可是就在昨日,其他几大世家,收买了城中御林军,内宫三道,皆已经换人。而她偷偷派出心腹,想要给城郊大营送信,却发现她派出的心腹,被人活活勒死在宫殿一角。
如今的她,就如当初入宫时一样,孑然一身,孤立无援。
她跟群臣僵持已久,直到一位重臣磕头,语气凝重道:“若是齐阁老尚在,也会希望娘娘能有担当,捐躯赴国之大难。”
齐知风听了这话,低低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响彻大殿。
“担当?你们一个个匹夫的担当又何在?清州的水淹之计,本宫一人定下的吗?大敌来袭,你们不想着出城迎战,却指望我一个女流之辈抵挡楚军上万铁骑?可恨我这辈子不是男儿身,只能困于宫闱,却被你们这一个个废物拖累,以致如此地步!”
群臣听着齐后绝望的喝骂,只是依旧躬身大礼:“请娘娘出城,为城中百姓,留一条活路!”
有人倾身,在她耳边低语:“娘娘,还请您自重,保着最后一丝体面,如若不然,就只能将您绑缚出城了。”
齐知风深吸了一口气,突然觉得能出城走一走,也不算坏事。
她还记得与段不惊初遇的那一天,好像是晴朗的一天。
他骑在马背之上,俊朗若皎月,腰杆挺直,游街过市,吸引着一众女子的目光。
如今,她倒是可以光明正大地迎一迎段不惊了。
这样的机会,怎可错过?
想到这,齐知风终于缓缓起身,伸手摘掉了头上压了她许久的凤冠珠钗,解掉了那一身精美的礼服,一步步朝着宫外走去。
西北联军来到京城时,只看到城门大开,齐后一身白衣,披头散发,光着脚,行出城来相迎。
西北联军都是身材高大的汉子,着黑色铁甲,前几排立着精铁的盾牌,上面的饕餮刻印吞噬一切。
兵卒一个个横眉立目,再后面是铁骑列列,厚重的铠甲宛如矗立的铁甲森林,披着铁叶子的坐骑也如林中怪兽。
远远望去看到无数横排纵队,个个黑衣黑甲,杀气腾腾。
齐知风却丝毫不怯,就这么坦然昂首,光洁的双足踩着污泥之上,穿过杀气腾腾的铁卫银甲,朝着居中的那辆马车靠近。
这一次,她以倾国之代价,让那个冷漠桀骜的男人的双眸停留在她的身上,不会再冷淡无视,擦肩而过。
当走到马车之前时,她才发现,马车上坐着二人。
一个英俊不减当年的段不惊。
而另一个女子,青丝盘挽,压着弯弯细眉,那一双眼,当真生得魅色迷离。
这样的长相,就算选秀女的嬷嬷看了,也要拨她落选。
因为这样的长相,才是倾国倾城的妖妃之相。
世道竟然如此颠倒。如今,身为世家才女的她,一身白衣披散头发,站在泥泞中。
可这个出身不高,见识粗鄙的女子,却凭着魅惑皮囊,摇身一变,飞上了枝头成为凤凰。
天道何其不公!
想到这,她傲然抬头,手里所谓的罪己书甩在了地上。
“平定鞑靼,赫赫有名的平虏大将军,如今摇身一变,自称为帝,端坐华车,等着一介弱质女流认罪,你段不惊,也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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