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白兰不再看他扭头便走了。
莫问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他想说他没有看不起白兰,白兰给他的感觉,就像他早死的娘亲一样,能干而泼辣,让人往心里觉得踏实亲切。
只是有些东西,就跟米面水一般,因为一直摆在那,便混不在意,直到有人将东西挪走,才发现不可或缺。
那天莫问的腿疼得厉害,不过终于吃到了白兰包的包子——虽然包子馅是他最不爱吃的水芹素包,可他还是狼吞虎咽吃了六个。
处理好了父亲的后事,小婵便带着母亲和弟弟妹妹一起回了淦州。
姬会才是第一次来淦州。
以前在他的认知里,姐夫就是个草莽出身的土匪,仗着几分心智狠劲儿,靠着西北几位太守之间的内讧,走了运气,成功上位。
说到底,段不惊不过是乱世投机的莽夫一个。
所以投奔淦州,他是发自内心抵触的。
如今父亲受了赠官,乃是二品大员的待遇,他若是独自在京城,领着父亲的俸饷,也能不错地过活。
可母亲不放心他,非要他来这穷乡僻壤,姬会才心内不愿,平日的清高劲儿又高了几分。
若是以往,自是有母亲关心,同胞姐姐一旁哄着。
结果她们却自顾跟长姐和姐夫说话,压根无人关顾着他。
小婵抽空倒是跟弟弟说了几句,大概的意思,老大不小了,得懂点人情世故。
他日后是去在姐夫的屋檐下过活,别让姐夫误以为,姬家的男人是从酸菜缸里捞出来的,又酸又臭给谁看。
长姐说这话时,并不是半开玩笑的口吻,而是面上带着说不出的清冷厌弃。
姬会才知道,长姐跟父亲和母亲不同,她不是在京城长大,跟家里人都带着客气的疏离。
姬会才还知道家里有着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
比如,为何姐姐的名字土气,好似乡下大老粗起的。
而他和二姐的名字却起得雅致有寓意。
又比如这次父亲死得蹊跷而突然,一直未得见遗体。
祖母没死前,拉着自己的手,哼唧半天,却含糊不清的呜咽。
还有母亲在街头观刑时,恨恨盯着的那个被毁容的盗匪。
姬会才隐隐猜到了什么,却一个字都不能向长姐求证。
他只知道,自从长姐从乡下回到京城以后,整个姬家像是被魔咒笼罩一般。
可如今长姐的夫君是掌控西北的大将军,母亲也得了亲封诰命。
他只能安于现状。
被小婵敲打一顿后,他不以为然地抿了抿嘴,闷声不吭地转身而去。
小婵看着他的背影,也是心中冷冷。
再过些日子,她跟母亲说说,实在不行,就将姬会才送回京城吧。
他也够大了,配了仆役,也能过活。
……
他们回来的时候,正值春末。
春耕结束之后,所有去屯田的兵将回归军营,按理要整顿操练,接受大将军的检查。
大操练的那日,为了提振军民士气,许多地方豪绅家眷,还有各个州县的官员们都受邀前来。
所有的西北子弟兵,在大大的操场上排布整合,操练起来。
因为天热,他们都是上半身打着赤膊,晒得黑亮的臂膀满是结实的筋肉,一招一式,都是实打实的搏杀技艺,腾挪跳跃间,飞扬的尘土衬着力道,绝不是糊弄人的花拳绣腿。
当段不惊立在高台之上,单手扬起时,上万将士齐声呼喝着。
那一句“破虏收疆,山河再造”带着劈山削冈之势,震碎天边的浮云,让闻者为之变色。
在这种气势之下,没人不为之震撼动容。
姬会才也是神色巨变,终于收起了对土匪姐夫的轻蔑,有些明白他姐夫在西北是何等君王般的存在了。
他默默立在看席上,带着说不出的酸涩羡慕,望着那立在高高帅台上的男人。
这些军队,可不是养在京城的花架子,都是和戎人的厮杀搏斗里,磨练出来的杀戮之师。
那一个个的脸上,在操练时都带着腾腾杀气。
但凡是热血男儿都能感受到纵撞南墙宁愿粉身碎骨,也绝不缴械投降的决绝。
被这般铁骑王师簇拥,会让人从骨髓里绵延而出对权利的向往。
姬会才看着高台上那个气场强大的男人,不禁幻想有朝一日自己也能这样威风,纵臂一呼,万人景从,那该是何等人生光景。
同样大受震撼的还有另外一人,就是被掳掠至此的鞑靼二王子。
当时在京郊的别院,他被人挟持时,还以为鞑靼有人不想自己回去承继汗位,所以派人来行刺,解决自己。
可是劫持他的那些人有些奇怪,堵了他的嘴之后,却让他隔着院墙,听随后赶来的另一伙人的对话。
原来那后来的一伙人是小齐皇后派来的。他们想要挟持他到西北,让他死在西北地界,栽赃段不惊。
明白这一切后,到西北的一路上,这些人对自己礼遇有加,但是始终不见有人和自己谈话,露出动机,也不知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直到这日,听说西北阅兵,他竟然被请到主客的席位之上,可以真切看到西北步兵和骑兵的操练。
内行看门道。二王子很快就发现,那些兵卒排兵布阵,明显是针对鞑靼最骁勇的骑兵而演练的。
无论是绊马阵,还是砍马腿的操练,都熟练极了。
士兵手中那一把把坚铁锻造的长枪砍刀,也是寒芒阵阵。
无论是排兵布阵,还是厮杀技巧,都与他以往见到的齐朝兵将截然不同。
待到演兵结束之后,段不惊将二王子请到了将军府的茶室。
做了多年质子,二王子对汉人的茶艺颇为精通。
看段不惊为他沏茶,他有礼接过,品了一口,然后道:“段将军把我一路请来,不会只是让我看看你们西北的军演吧?”
段不惊微微一笑,道:“二王子应该清楚,单于这次特意接你回去,不是他没有其他继承王位的儿子,而是他急需你母亲部族的支持。他获得部族支持,下一步就是挥师南下,与中原的铁骑施一施拳脚。二王子今日看过我们西北的演练,觉得你们部族的勇士与我西北鏖战后还能有多少人回返?”
二王子脸色不忿,冷声道:“段将军这是暗示我母妃的母族是酒囊饭袋,威胁本王吗?”
段不惊淡淡道:“二王子当知二虎相争,必有一伤。无论忽儿岱是胜是败,二王子部族派出的勇士必然首当其冲,打了头阵。到时候必定死伤惨重,甚至十不存一。二王子在鞑靼的地位和你母妃部族实力息息相关,如果部族实力不在,那你便如大树伤根,还有何根本在你父王的面前立足?而他还有其他宠爱的儿子,比你这个久不在他身边的儿子更加得宠。到时候,二王子在王权相争中,会是怎样下场,就不必我多言了吧?”
二王子当然明白段不惊的话,他母妃的部族,就是被他父王当刀来用的。若是刀残毁了,自然是被丢弃熔炼的下场。
他一时听得心念微动,索性敞开来道:“我父王乃是拥有大智的雄鹰,他对中原的觊觎之心并非一两日了。若他决意进攻中原,我又能如何?”
段不惊道:“二王子久居汉地,并非不智的狂妄之辈,当懂得慎战,‘非利不动,非危不战’的道理。你父王执意作战,是以为我们还是齐朝原先那些碌碌之辈。可我西北兵将处在前方,必然不会与你们善罢干休。还是那一句,若你执意与我为战,胜算几何?”
二王子慢吞吞道:“那将军你大费周章,将本王请来,又是何意?”
段不惊微微一笑:“我的妻子是商人,最厌恶打打杀杀,她常说和气才能生财,若是能在茶桌上商量好事情,又何必搬到战场上来?我这有一桩你我都有赚头的买卖,不知二王子可有意?”
说到这,段不惊微微倾身:“我欲收复北地诸州甚久,君若愿归还其中两州,那我愿助二王子荣登汗位。”
那日,段不惊跟二王子密谈甚久。
当二王子被送走时,小婵走过来问:“他应了吗?”
段不惊揽住她的肩膀:“他就算想应,也暂时没有本钱。待他回到鞑靼部落后,才能知道这颗种子能否生根发芽。”
小婵点了点头,默默希望这个二王子上道一些。
毕竟北地战火一起,边境再无安宁之处。
她相信凭着段不惊的本事,最终能赢得边境之战的胜利,但若能止战止戈,才是上上策。
受了陆敬升的教训,小婵现在根本不会尽信自己前两世的过往记忆。
如今世事推倒重来,唯有思虑缜密,准备充分,才可让自己安身立命的根本安稳些。
至于华安那边,倒是不再收到小齐皇后的书信。
上一次隔空交锋,双方都心领神会。
小齐皇后吃了大大的暗亏,也不再来招惹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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