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恨自己的软弱,竟被那对贼母子挟持,浑浑噩噩地过了这么多年。


    在回到老宅子时,她再也忍不住,扑过去冲着那瘫痪在床的老虔婆狠狠抽甩了十几个巴掌。


    杜氏被打得嘴眼歪斜,哼唧不能言语。


    姬禀中被处死的那日,桑若也是将这消息告知了那老虔婆。


    那杜氏闻言眼眶欲裂,当天入夜,散了那口支撑的气息,终于蹬腿咽气了。


    就是不知,她在阴曹地府,见了两个儿子,又该如何清账。


    姬会英遭逢家中接连变故,哭得眼睛都红肿了。


    在她看来,父亲是因公殉职,还被朝廷追封。而祖母则是悲伤父亲的死,也跟着而去了。


    除了失去亲人的悲伤以外,倒也没有别的什么情绪了。


    相形之下,姬会才就显得心事重重了。


    小婵注意到,他在父亲下葬的前一天,曾经一个人在棺椁前打转,似乎想要撬开看一看。


    看小婵进去了,他又连忙做出佯装无事的样子。


    小婵进去,给父亲上香的时候,淡淡道:“弟弟心里是有什么不解的事情?不妨说给姐姐听,看我能不能替你答疑解惑。”


    姬会才坐在一旁道:“我只是没有见到父亲最后一面,心里总是不安生。”


    小婵看了看他,最后道:“棺椁已经入钉,还是不要打扰亡者安歇了。我们父亲乃是为国捐躯,受朝廷嘉奖,荣耀加身。你作为这般英烈的儿女,应该觉得庆幸。并非所有失去父亲的孩子,都能如你一般,就算父亲不在,也有朝廷的食邑俸禄,吃穿不愁。”


    姬会才忍不住抬头看向长姐,长姐说这话时,长睫未动,语调平静,并未多看他一眼。


    可他总是莫名觉得清冷的语调下,含着裹挟着雷霆万击的警告。


    这样的姐姐,是比父亲还有威慑力的存在。


    他拨转了话题道:“只是父亲以前在京城时,常跟一些江湖人士暗中往来。现在父亲揭发青莲帮,我实在是担心,待我回京科考时,会被人报复。”


    小婵淡淡道:“父亲过世,你也需要丁忧三年,至少也得二十七个月之后才可参加恩科。外祖不是说,已经打点了江南的生意,带着母亲和你们一起去淦州吗?待你再入京时,我会派人保护你的安全。”


    姬会才飞快地瞥了小婵一眼,又试探道:“若真等三年之后,只怕是我如今所做的学问也要不合时宜了。朝中先前,也有破格提拔人才的先例,可以免去丁忧。这次朝廷褒奖了父亲和母亲,姐姐能不能帮我想想法子,也免了这三年丁忧。”


    说来说去,原来是为了这个。


    他竟然不想守孝?


    小婵有些想笑,她觉得血脉还真是个奇特的东西。


    她这个弟弟,倒是继承了姬禀中几分的凉薄与自私。


    小婵甚至懒得去套问弟弟到底知道了多少姬家的机密。


    她站起身来,冲着姬会才道:“你将来若是想为官,走得长远些,就不要在自己的身上留下被人诟病的把柄。三年的时间,你都等不了。太急功近利的话,还是不要官场上挤了。不然以你的眼界和处事,不光会害了你自己,还会连累母亲和会英。”


    这话,当真是姬小婵看在母亲的情分上,对这个弟弟苦口婆心地劝导了。


    可是姬会才却有些不以为然:“我也是随口一说,若是长姐为难,那就算了。不过我可不想赋在外祖身边,只听他的生意算盘声,若是三年不能恩科,在姐夫的手下谋个差事,我也能历练历练。”


    小婵抬眼看了看他:“学学算盘也好,最起码能会立账,权衡轻重。你姐夫是武将,跟他学,就只能学会打打杀杀,对你的前程不好。”


    那时说完,小婵就转身离开了。


    她自然也没看到,弟弟看着她背影的复杂眼神。


    对于这对双胞胎,小婵如今真是提不起太多的爱意。


    虽然他俩也跟自己有一半的血缘,可是还不足以支撑她毫无芥蒂地接纳他们。


    尤其是这个跟姬禀中长相相类的弟弟。


    跟姬会才比起来,姬会英却又实在太没心眼了。


    她虽然悲伤父亲的离世,可想着再不用被父亲逼着嫁给人为妾,心里又是大松一口气。


    所以听到母亲说不回京城时,姬会英毫无异议,甚至有些期待在淦州的外祖家里无拘无束的日子。


    百日这天,姬家三姐弟陪着桑若上山,去给姬禀央扫墓。


    扫墓之后,母亲带着双胞胎先回去了。


    而姬小婵则往河埠头的方向走了走。


    段不惊有公务在身,陪着她给父亲下葬之后,便回去了淦州。


    这样一来,她便跟段不惊过起了分居的日子。


    不过仗着新修了水路的便利,段不惊每隔十天左右,就会坐船来莘乡陪陪小婵,往往相聚一日后,便又得折返。


    往复两地多次,他竟然也不嫌路途折腾,乐此不疲。


    算算日子,他应该来接自己了。


    所以小婵往河埠头走,看看能不能接到段不惊。


    不过在河埠头,她倒是偶遇到了另外一人。


    陆敬升正带着一个小厮,孤零零地立在了码头,似乎等待上船。


    看到小婵带着仆役走来,他迎上前去施礼。


    “在下要进京述职,不知临行前,能不能问明一事?”


    陆敬升这几日一直睡得不好,以至于脸色微微苍白。


    小婵猜到了他想问什么,念在他为父亲的名声出过心力,便点头允诺,让仆役立在一旁等候。


    陆敬升低声道:“我有一事实在想不明白,你为何要协助段不惊谋害了你的父亲?”


    当初他被段不惊的高帽恭维,砸得头晕,只听说是要协助段不惊抓捕青莲帮,将功补过,这才应允了下来。


    可谁想到,段不惊筹谋的背后,却是牺牲他岳父姬禀央的性命。


    陆敬升实在是看不懂,只能找姬小婵问个明白。


    他不相信他曾经的妻子会是个为了夫君前程,狠心谋害亲父之人。


    小婵看了看他,淡淡道:“你认识的姬大人是个正人君子吗?”


    陆敬升如今也算摆脱了大半前世迷障,认真想了想道:“他行事只求利己,不算是大丈夫。”


    小婵笑了笑,淡定道:“你知道我第一世时,是怎么死的吗?”


    陆敬升微微动容,这是第一次听到小婵主动提及第一世。


    “在你行刑后不久,我就被一杯毒酒结束了性命,这杯毒酒跟第二世的那一杯一样,都是从姬家送出来的。陆敬升,我无论做什么,不过是在自救而已。至于这内里的原因怎样,与你已经没有太大的干系了。”


    陆敬升听得心绪大震:“你是说,是你父亲害了你两世?可是他为何要这么做?”


    小婵并不想给他讲关于姬家的家丑,只是继续道:“段将军感念你的仗义相助,日后必有报答。你也要入京述职了,想必君会珍惜接下来的前程。但从此以后,你我一路各自安好,真的不必再相见了。”


    说完,她也不再回头,转身而去。


    陆敬升一人愣愣立在原处。


    他突然全都明白了,原来他从一开始就用力错了方向。


    难怪第二世的一切全都乱了套,世事发生得如此错乱。


    这都是因为有一个羸弱女子,在拼尽全力的自救,跟那个踏着她的尸骨,吸着她血肉前行的父亲在抗争。


    而他却想着帮衬姬禀央,从此飞黄腾达,却成了帮凶……


    陆敬升呆呆立在原地许久,直到那码头有大船靠近。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带着侍卫大步下船,将那个在料峭春风里等待多时的女子搂住。


    放眼一望,魁伟的身影衬着女子更加娇俏可人,简直登对极了。


    记忆里那个冷漠得不近人情的段侯爷,正眼中含笑,低头看着正在说话的女子,带着明显的宠溺摸着她颊边吹乱的头发……


    陆敬升终于苦涩自嘲地笑了,原来姬小婵并不需要他的拯救,这一世,她已经努力找寻到了她的幸福,而他能做的,便是不去打扰……


    当码头上的人群散去,下一趟船也终于来了。


    陆敬升麻木抬腿,正要上船时,却有人拉住了他的胳膊。


    “陆大人,且留步。”


    陆敬升回头一看,原来是祁王萧慎也赶来了。


    跟陆敬升一样,祁王对于小婵父亲的死,也是满腹疑问,想着跟他了解一下当时的情况。


    若是以前,陆敬升也许还会跟他说上几句,可是现在陆敬升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他只是挣脱胳膊,想要上船。


    萧慎看他一副丢了魂魄的样子,忍不住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当初是受了段不惊的胁迫,给那姬禀央做的伪证?”


    陆敬升抬头看他,突然也明白萧慎这一世被小婵毫不留情拒绝的原因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