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姬家的内务,没有几个人清楚。


    就算女婿不待见他,可是只要他顶着段不惊岳丈的名头,也就够了。


    想到这,他喊着梅娘为他熨烫衣服。


    这第一步,他得向齐家递送拜帖,思谋斡旋一下。


    再过些日子,就要过年了。可惜这特意换的姬家大宅子一片清冷,毫无半分人气……


    关于西北招揽佃农的事情,终于接近尾声了。


    除了一些从外地赶来的无地佃农外。段不惊还批准了一群哈依部的戎人入关种地的请求。


    这哈依部族祖上,是和亲的公主所生的后代,部族受此影响,也与汉人通婚。


    前些年,部族倒是也算富庶,牛羊成群。可惜也正是因为过于汉化,不肯追随赫达部落劫掠,而受到了赫达部的排挤。


    小婵前些日子的铁锅生意,便是主要跟哈依部落进行,再由哈依部落收集别的部落的皮毛和草药集中兑换。


    一来二去,她倒是跟哈依部落的成员变得熟稔。


    听闻西北有荒地,他们部落里有些会农活,会汉话的,在关掉边市前,就经常入关做春夏的佃农短工。


    如今听说平虏大将军开辟荒田,想要召集人手种地,便托人跟将军夫人问询,他们能不能也来打一下短工,工钱什么的都好商量。


    主要是部落里现在的牛羊有限,牧场也暂居不到水草丰美的地方,那些牛羊本来就少的牧民,也想寻个能吃饱饭的地方。


    小婵将这情况告知了段不惊后,段不惊跟卢能商量了一下,打算在明年春种的时候,引入一批会农活的短工。


    眼看着年关将近,将军府里也忙碌了起来。


    小婵除了忙碌自己的钱银生意,还不忘让管事采买水酒,备齐年货。


    如此一来,真是每天睁开眼睛,就有忙不完的事情。


    这天也是,她刚刚查看了外祖从江南运来的一批绸缎面料子。


    这批蚕丝鲜亮,面料子丝滑,早先只有布样子的时候,她下面的店铺就已经高价预定出一批了。


    等大货到了,她又留了一部分,预备年前分给段不惊部将的家眷,还有州县里的各级官员。


    段不惊从来不管家里的账目,不过小婵都得替他一一想到。


    如今他统管西北,想要后方稳定,就得恩威并施。


    段不惊有足够雷霆手段撑着威严,那么小婵这个夫人就得彰显恩德。


    所以跟丝绸送出去的,还有将军赏赐给部将的封银和精致点心。


    同样,往将军府送各色拜礼,也有不少。


    小婵看完了账本子,就在管事的陪同下,逐一清点。


    跟各种包装精美的大小箱子相比,刚刚被抬入府的几个泥筐显得格外扎眼。


    小婵停下脚步问:“这是什么?”


    管事看了看名册,笑吟吟道:“是夫人京城娘家送来,说是姬老爷想着夫人爱吃,趁着休沐,亲自去滩涂给夫人挖的泥螺。”


    小婵扯唇微微一笑。


    她并不爱吃泥螺,爱吃这东西的,其实是母亲。


    而母亲最喜欢跟她谈的往事,就是母亲怀着她的时候,想着泥螺这一口馋得不行。


    于是父亲在出征之前,特意去了蜀州的海边滩涂,每日起个大早,亲自去滩涂挖泥螺。


    等挖了足足一大背篓,才带回来让仆人腌制好,给母亲开胃下饭之用。


    所以,给妻女们挖泥螺,也成了持续两世,姬家老爷彰显父爱的手段之一。


    她甚至还记得自己六岁还没被送走的那个春天,桃花开得正艳。


    他们举家前往蜀州赶海。


    妹妹和弟弟肆无忌惮地趴在他们父亲的背上撒娇,姬会英还在晨曦里,将手里的沙子,顽皮地撒在父亲的发髻里。


    小婵艳羡地看着弟弟和妹妹们,然后蹲下小小的身子,努力挖着泥螺。


    那时年幼的她就能感觉到,“父亲”在把目光移向她时,嘴角的笑意总是温度稍减,而嘴里却要走形式地说些关心的话:“婵儿不累吗?歇息一会吧。”


    “女儿不累,女儿要帮父亲和母亲多挖些泥螺……”


    “父亲”那时就会笑一笑:“好孩子,是个懂孝顺的。多挖些,你也要多吃些。”


    那时,她总会用力点头,并不会跟人讲,她跟母亲不一样,她一点都不爱吃这黑乎乎的黏滑东西。


    这倒是让那位“父亲”造成了错觉,以为送来这个,就能勾起她对所谓父亲,残存不多的孝心。


    看来“父亲”的靠山倒了,又急着跟女儿女婿拉拢关系,给自己赚取新的筹码了。


    这便是他最擅长的事情了。他总能精准找寻她们母女的情感薄弱环节,披上一层温情的皮,进行怀柔操控。


    毕竟小婵自有记忆以来,所有关于“父亲”的回忆,都是姬禀中这个伥鬼给予的。


    他按照桑若的口述,极力模仿着姬禀央的一切,努力做出慈父的样子来。


    若是没有两世惨死的记忆,小婵怀疑自己很有可能,被记忆里所谓的那一点父爱幻影打动,手下留情。


    可惜啊,那个小小年纪,忍着洁癖的不适,蹲在肮脏的滩涂里挖泥螺,努力讨好父母的姬小婵,早被人一遍又一遍绞杀干净了。


    演戏这回事,演了三辈子,便也无师自通了。


    当管事问起,要不要给京城备下年货土产送去的时候,姬小婵淡淡道:“上次送的那些,父亲大人好像不是很喜欢,还因此被上司责罚了。这次就莫要给他添麻烦了。我回一封信,感谢一下便是了。”


    管事点头应下,转头叫人把泥螺抬进厨房里,却被小婵拦住。


    “我那位父亲糊涂了,春季的泥螺膏肥清甜,还算可吃。可这冬天挖出的泥螺味道发柴,难以下咽。把它们都倒入猪圈里,给年猪填了宵夜吧。”


    随着泥螺送来的,还有三封信。


    分明是父亲,和弟弟、妹妹们的信笺。


    小婵坐在书房的椅子上,安静地看着信,然后隔着手帕,先拿了妹妹姬会英的来看。


    妹妹的信,一如往常,带着少女的天真烂漫,表达着对姐姐的思念,然后就是日常琐碎小事。


    而弟弟的信,就有意思多了。


    他先是说了说自己的学业功课,然后说父亲正打算给妹妹议亲。


    只是议亲的对象,却并不是与妹妹年纪相当的青年才俊,反而是世家里子嗣不畅的中年官宦人家。


    要么是续弦,要么抬入世家里,做帮衬主母,绵延子嗣的良妾。


    如今父亲被停职,昔日的密友也都不往来了。


    看父亲的意思,是打算借了姬会英的亲事,重新接续人脉。


    姬会才虽有察觉,却不敢跟妹妹说,怕她受不住。


    更不敢告知母亲,毕竟现在母亲都不肯回家了,若知道,肯定要跟父亲大吵一场。


    姬会才没有办法,只能写信,跟长姐商量。


    作者有话说:


    咩~~熬不住了,我家的空调终于打开了。


    第67章 第 67 章 因果报应


    小婵怕信纸上被涂了毒物, 掩好口鼻,隔着手帕,拿起了那伥鬼的信。


    那信里, 里面果然是一片慈父对女儿的思念之情,更是述说了妖妃当道时, 他碍着齐宏的迫害, 不敢亲近女儿和女婿。


    如今总算等到了妖妃殒灭, 他们一家子的团圆之日,也指日可待。


    姬小婵扯了嘴角,吩咐白兰把这三封信都拿外面去烧。


    然后她研磨沾笔, 回写了三封信。


    给妹妹的那封,起初也是家事日常,但结尾单刀直入, 告知了她父亲的打算, 并且让妹妹明白,如今她和母亲都不在身边,若是她一味讲究愚孝, 随了父亲的意, 那么大约她的一辈子,也就是这样了。


    不过父亲一向疼她,大概应该不会让她为妾,顶多做个续弦吧, 只是若做续弦,那岁数又得往上走。


    上辈子,姬会英也不愿入宫。


    但是架不住那伥鬼卖惨,用着什么姬家的昌荣,弟弟的前程来压她。


    于是妹妹最终还是屈服了。


    姬小婵并不知, 妹妹这辈子会不会鼓起勇气,替自己争出个前程来。


    但是她这个做姐姐的,真的不再打算参与太多妹妹的命运因果了。


    她可以指点方向,但需要妹妹自己出力前行,最起码得学会反抗,而不是做母亲那样绵软的羔羊。


    而给弟弟的那一封信,则是长姐味道十足,殷殷教导他一定要勤学苦读,为姬家门楣争光。


    同时问弟弟,父亲是不是有些目光短浅,为何要如此卖女求荣。


    若是弟弟没有考中便罢了。可弟弟万一金榜题名,那么他日后与同僚为官,岂不是要别人指指点点,说他家的家风不正,靠出卖同胞妹妹与人续弦或者为妾,才换来的前程?


    小婵知道,一向不太主动给她写信的弟弟,能腾挪出时间来润笔一封,肯定也觉得老伥鬼的行事,太搬不上台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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