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段不惊当初的意思,是分出一部分荒地,给那些贫困户。剩下的公田再放出便宜的租金,招揽无地的佃农来种,分给他们一部分粮食后,剩下的粮食充公。


    可这样一来,就相当于军队跟那些地方豪绅争取佃农。


    地方的佃农劳力是有限的。段不惊开出的荒地租子太便宜,还有谁肯去种豪绅租子昂贵的田地?


    所以从一开始,各方土豪势力就开始施压,绝不允许西北出现价格便宜的租地。


    卢太守苦口婆心安慰乡绅,说段将军这般,是为了吸引早先逃荒的乡民回家,也是为了吸引外地的劳力。到时候,并不会出现田地无人种的情况。


    可是那些豪绅压根就不同意,还撺掇人开始使用些极端的法子。


    别的不说,光是半夜往太守府里扔热油火罐子的事情,这一个月里就发生了七八回。


    每次被抓到的人,都咬死自己是因为怨恨卢太守无事生非,非要整改土地,闹得百姓看不下去,所以他们才搅闹卢府,让他家宅不宁,睡不好觉的。


    依着戚夫人的意思,打杀一两个,再游街示众,就能起到震慑之意。


    可是卢能却不让,他说那些纵火犯并非泼皮,去里长那打听,竟然都是欠下豪绅高利贷,上有老下有小的老实百姓。


    有人唆使他们纵火顶租,就是用他们来激怒卢太守,再挑起民愤的。


    杀了他们,只会让那些原本就穷苦的人家再次雪上加霜。


    真罚了闹事的,那些豪绅也不痛不痒。


    原本荒地降租,就人心惶惶,再重刑于民,更不好推进了。


    所以卢能憔悴成这般,真是吃不好,睡不安造成的。


    一时吃起热腾腾的猪肉锅来,卢能就会想到自己无能,到现在也没能将荒地分到那些食不果腹的百姓手里。


    卢大人一时惭愧,落寞吟诵起自省引咎的诗句来。


    段不惊难得没有露出不耐神色,只是默默将卢大人的酒杯斟满,然后拍着哽咽不能成声的卢太守的后背,一下下无声安慰。


    待卢能过足了诗瘾之后,他才道:“卢兄尽心了,段某当助兄长一臂之力,尽早解决荒地顽疾。”


    小婵在旁默默听着,突然开口道:“西北地广人稀,劳力的问题由来已久。不过我记得汉史里有‘属国’劳力之说,将归降的异族编入地方户籍,可与普通佃户一般,扎根种地。西北的戎族赫达部,欺压其他部族甚久,甚至有些弱小的部落,被他们千里追杀,居无定所。若是能让这部分人落户荒田,岂不是就解决了眼下要与豪绅争佃农的问题?”


    卢能听得眼睛一亮,他佩服道:“姬夫人,你竟然也是熟读史书的才女。这法子妙啊。只是这样一来,会不会引狼入室,造成隐患啊。”


    小婵暗自惭愧,她算什么才女?


    无非嫁人太多了,不小心陪着其中一位,陪读了几年圣贤书而已。


    她一边烫着肉片,一边和声细语道:“这法子的确有些冒险。若无能镇住场子的悍将,绝不可行。但是我们西北不是有一位兵王将军吗?有他坐镇,就是群狼,也要夹起尾巴,变成田园家犬,安分守己了。”


    段不惊饮了一杯酒,一槌定音:“外来的劳力自然得引,可是那些不听话的狡诈投机之辈,若不狠狠敲打一番,只怕终有一日,会变成反咬主人的恶狼。”


    作者有话说:


    咩!!最近在习惯窗边敲字,居然生生在室内晒黑了……


    第65章 第 65 章 珠胎暗结


    西北三州的豪绅, 除了通州林家以外,似乎都参与了此事。


    为此,段不惊先以家宴为名, 请了林家少主林立堂前来赴宴。


    小婵原本还想,不知这么敏感的节骨眼, 林少主会不会避嫌不肯前来。


    结果林立堂不光来了, 还带了自己妻子秦氏, 还有他的儿子尧哥。


    恰好同来赴宴的戚夫人也带了女儿思柔,所以小姐姐带着弟弟在院子里也是玩得开心。


    林立堂如此不避嫌疑,举家出动, 显然是拿了段将军当了至友。


    酒过三巡,小婵主动请夫人们一起去她的小客厅品茶闲聊,把这大客厅留给了男人们。


    段不惊也不再绕弯子, 问林立堂如何看待荒地屯田, 降低佃租的事情。


    林立堂开诚布公道:“我若只想做个西北坐拥良田千顷的地主,那么段将军此举,便是砸我饭碗, 我林某只怕要与段将军不能善罢甘休。”


    段不惊并没翻脸, 而是挑眉问:“那敢问林少主,除了当个西北富足的地主,还有何抱负?”


    林立堂落落大方道:“段将军,当知在下祖上三代为相, 而我的外祖,乃是前朝太子傅。可惜后来京中一朝生变,前太子被斩杀于寝宫,吴氏立新朝。幸而我外祖因为重病,早早辞官还乡, 勉强躲过了宫变牵连。从此以后,林家也只能困顿西北,籍籍无名。可林某却觉得,林家的命数未尽。自从段将军来,在下看到了希望,愿林家与将军一道,共进共退。”


    这话,就算是酒后之言,也胆大至极。


    可是林立堂的眼底并没染上几分酒意,看上去更像是深思熟虑的清醒之言。


    林家在京城的远房子弟都已在当年宫变时,被清算干净。


    而林家的本家,当年全凭在西北数代根基,加之他祖父在儒生中如山的声望,才勉强逃过一劫。


    林立堂看得明白,吴氏不倒,林家就无出头之日。


    固守穷乡土地,哪里有扶持明君上位,称王拜相来得划算?


    而这个段不惊,在短短一年的时间里,扳倒了两位太守,整合了西北三州。


    更是率领西北百姓抵御了蝗灾,抗击了戎人的侵扰。


    最近段将军消失了一阵子,可鞑靼那边却突然生变,又弄出了和亲公主归来,讨伐妖妃弑君篡位的巨大声浪。


    林立堂觉得,林家蛰伏了十余年,东山再起的机会终于来了。


    他敢说出吴氏篡权这么大逆不道的话,就是在向段不惊交底——降低佃租子的事情,在林家这里,毫无阻碍。


    他林立堂志不在当个穷乡地主,愿追随在段将军左右,效犬马之劳。


    段不惊也是用人不疑的性子,听林立堂说得这么直白,当即道:“林少主如此信任段某。那段某也定不负卿期望,只是眼下西北囤积军粮是重中之重,林少主觉得拿谁开刀,才比较好?”


    林立堂提醒道:“左右不过是钱家和张家两大家,其他人不过随波逐流。可是将军,若师出无名,恐怕难以服众。毕竟这两大家的根基不浅啊。”


    段不惊微微一笑,转头对卢能道:“卢太守,你的太守府又破又小,我给你一座新的府宅,你看可好?”


    卢能疑惑看了看段不惊,问:“你这是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段不惊笑了笑:“自然是要师出有名啊!”


    于是,就在两天之后,一直被刁民搅闹的潞州太守府,突然燃起了熊熊大火。


    这次可是不是之前的小打小闹,火势之猛,火舌简直亮了半边天。


    那纵火之人,当场就被逮到,在围观百姓的议论声里,涕泪横流表示,自己是受了钱家和张家两家家主的主使,前来纵火,要烧死太守一家。


    按照齐朝律历,凡纵火害人死伤,或者害牲畜十匹以上者,处以绞刑。


    之前的小打小闹,未能点燃一处屋角,自然不能量重刑。


    可这次不同,太守府被烧得飞灰烟灭,而且从太守府熏黑的大门里,抬出的焦黑尸体愣是有十具之多,看得人头皮发麻。


    卢能熏黑了一张脸,抱着女儿嚎啕大哭,说是自己书房里的手稿还未及抢出,大火便至。


    只是没哭两句,他就被夫人捅了腰眼,这才话锋一转,痛哭起家中惨死的仆役。


    闹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谁想大事化小都无可能。


    平虏大将军派出了莫问率人去钱家和张家。尽管那些人说此事与他们无关,他们是冤枉的,也无人肯听。连拿人带砸东西,阵仗之大,吓破人胆。


    待张贴了告示,召集了三州乡绅。


    地方官直接在卢府的残垣断壁前,痛陈了钱张两家,霸占圈地,为了佃租逼死佃农的历历罪状。


    将张钱两家的家主,斩首在了三州豪绅之前。


    至于两家牵涉圈地案子,又如起花生般,牵连出了一串。


    一时两家男丁,几乎都被抓起问审了。


    若是还有人胆敢质疑段不惊在荒田降租上的权威,那么这两家就是例子。


    事后,卢能去跟段不惊掰扯,说他雷霆手段太过分,太粗糙了。


    段不惊说,这二人犯下的伤天害理的勾当,原该凌迟才对,他只是砍了这两个人的头,都算慈悲了。


    卢太守却说,他制造假案也就罢了,为何如此不周全严谨?


    他卢家洒扫院子都是自己亲自动手,哪能一把火,就豪横地烧出十具仆役焦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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