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着段不惊的意思,是想直接回淦州。
可是小婵不行,她还要去北地迎父亲。
只是这实话到底该怎么说,才能不外泄母亲失身的隐秘。
小婵有些说不出口。
最后她只是靠在段不惊的怀里试探道:“你能不能让我去一趟御蓝山,我在那……有位家里的长辈需要迁坟。”
段不惊没说话,拿着一双狼眼直直看她,应该是疑心她找借口又要逃跑。
小婵有些急了,伸手绕住他的脖颈:“真的是去迁坟,骗你我就不得好死。”
段不惊捋了捋她颊边乱蓬蓬的头发。
“小婵,你到现在还有事瞒我吗?”
姬小婵抿了抿嘴,低低道:“因为这事,干系我母亲的清誉,不是我要瞒着你,实在是……若被外人知道,她会活不成的。”
说完,她眼中含泪,抬头看向段不惊。
段不惊静静看着小婵红透了的眼,突然不问了。
他起身去拿舆图,低头看了看道:“再过几日,会有我朋友的船队来此,他的船,比一般船队脚程快。我陪你跟着快船走,不出十日,就能到达御蓝山。”
小婵没想到,段不惊居然不再问,却愿意陪着她一起去。
“可你离开淦州太久了,若是太久不回,万一出了事情,没人处理怎么办?”
段不惊笑了一下:“会有什么事?刮风下雨,还是秋霜冰雹,这些都不是需要人操心的事情。”
小婵听得心念一动,转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黄历,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一下子弹跳起来:“糟了,再过三天是寒露……”
她突然想起,自己第二世回来的秋天,家里的一个仆人哭着说要回老家奔丧。
那仆人的老家便是淦州。听仆人说,他大哥是寒露时,被从天而降的大冰雹砸死的。
那次淦州死了不少的人,天降奇灾闹得人心惶惶,有人造谣说,是当时的太守金不换敛财苛捐杂税,惹了上天愤怒,也为以后郑毅的讨伐,积攒了借口……
她出来这么久,差点把这事儿忘了。
现在段不惊不在淦州,万一发生了冰雹……
她抿了抿嘴,小心翼翼提醒:“你不知淦州那个地界,往年总会有大冰雹,听说严重时还会砸死人。你还是回去,早早做些安排。不然那些外出讨食吃的百姓,无论刮风下雨,都得出去营生。受苦遭罪的,都得是家里顶着房梁的劳力。万一出了意外,老的老,小的小,嗷嗷待哺的可怎么活?”
说着说着,小婵有些急了,她甚至想,实在不行,跟段不惊先回淦州,然后她再去御蓝山便是。
就在她以为还要再费些唇舌时,段不惊道:“你说得有道理,我让关震安排人去做。”
于是他披着衣服走到了门外,高声喊来关震,把回来时,已经吩咐了关震关于冰雹的交代,又重新吩咐了一遍。
关震听得有些诧异,刚想问大当家讲两遍是什么意思。
可是一看段不惊投过来的眼神,多年的默契,让他立刻领悟,只说了一声:“是!”
段不惊回来时,看到小婵慢慢松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似乎也自在了。
段不惊道:“你放心,家里有卢能夫妇,乱不了的。不过御蓝山那片早就被异族侵占。前些年是戎族,现在又换成鞑靼,我绝不会让你一个人去。再说不是家里的长辈吗?我这个晚辈女婿不去,少了礼数怎么能行?”
那天天不亮,他们就出发了。
段不惊说的那个友人,派船来得很快。
等小婵上了船,也就半天的功夫,那船就已经行驶得很远了。
站在船头,男人单手搂着她的肩膀,看着两岸越发险峻重峦的山川。
越往北,天气也在逐渐转冷。
幸好小婵买了不少御寒的衣服,她天生畏寒,于是也不管丑俊,全都套上。
船行时,难免有水急浪高之处,她在甲板上摇摇晃晃,臃肿得像个不倒翁娃娃。
段不惊看了直笑,等到了下一个村镇,他让小婵在客栈歇息,他自己去镇上买东西。
不一会他就买了几件漂亮的狐裘小袄回来。
漂亮的白色狐裘,密实的皮毛,搭配着缎面的里子,不用太厚,也能抗风御寒。
小婵换上后,觉得温暖轻巧极了,两个胳膊总算能夹着胳肢窝放下来了。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忍不住在段不惊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谢谢夫君。”
有了狐裘,入夜的时候,她便跟段不惊在客栈后的院子里烧烤着兔肉吃。
段不惊很会打猎,每次上岸,带着温伯去林子转一圈,总能带回些猎物。
这种新鲜的肉,用炭火炙烤,才最是味道。
段不惊寻了果树枝串兔肉,只撒椒盐,烤得火候正嫩时,便递给了小婵。
当然,这种野味也少不得农家酿造的土酒。
可惜小婵不喝,只是借着段不惊杯里的酒味配肉吃。
吃得饱饱的了,闲极无聊,小婵在院子里捡来了五个光滑的石子,坐回火堆旁,跟段不惊玩起了“抓子儿”游戏。
这种抛石子的玩法,各地都有,规矩不尽相同。
小婵最喜欢,是她小时候自创的抛二抓三的玩法。
可还没等她细细讲给段不惊听,段不惊很自然接过了她递来的石子,将其中两个高高抛起,再在抛起的间歇,给剩下的三个石子翻面。
最后再利落将它们抓入手里,接住落回的两个石子。
一套下来,行云流水,完全就是小婵自创的玩法。
她半张着嘴,尽力回想自己有没有在段不惊的面前玩过。
段不惊却很自然地将石子递给她,让她来玩。
结果自创的独门技艺,因为荒芜太久,玩得不甚顺畅,有些丢了手艺,有一颗石子甚至砸了段不惊的脑门。
小婵有些烦乱,侧着头疑惑打量着段不惊:“谁教你这么玩的?”
段不惊笑了笑:“小时,同村的一个小姑娘。”
小婵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就在段不惊捡起石子再次抛起的时候,她直直看着段不惊,有些惊疑不定地问:“咱俩,小时候见过?”
段不惊没说话,只是动作娴熟地做着抛接的动作,仿佛他练过许久,不曾荒芜了技艺。
小婵想起,他说过,自己是被养父母买来的孩子,养父母还经常虐打他。
她那时还嘴欠,说自己同村也有个类似遭遇的孩子。
那个瘦小的男孩叫什么来着?对了,他总不洗澡,脸上脏兮兮的,所以小婵那时起初只是叫他哥哥,后来给了他起了绰号,叫臭蛋哥哥……
她那时就很爱干净,那个小脏孩有时候站在河边默默看着她洗衣服时,她就会让他下河洗澡。
那男孩起初扭捏不肯,小婵保证会捂住眼睛,不偷看他光屁股的样子时,那男孩才肯脱衣。
不过小婵是骗他的,用手捂住眼睛的时候,手指缝漏得老大。
那男孩瘦骨嶙峋,身上都是新鲜的抽痕。
从此,小婵每次去洗衣服时,都会让男孩洗洗澡,顺便将他的衣服洗干净。
只是她那会也不会针线活,没法帮他缝补破衣裳。
夏天的滩涂,热得冒烟,湿衣服铺在上面,不一会,就烘晒干了。
那时候,小婵还是很愿意拉拉小哥哥洗干净的手,让他带着自己上山捉鸟雀烤着吃。
每次两个小孩凑在一起解了馋。小婵就会到处寻找光滑的石子,教小男孩她自创的玩法。
那男孩笨笨的,总是没法好好地接住石子。
不过他做弹弓时,手又很灵巧,还耐心地教小婵如何搭弓瞄准。
这样一起玩耍的日子,也不知持续了多久。
后来外祖得知她被送到乡下,去姬家闹了一场,逼着把她接回了京城,可一回家,母亲就晕厥了。
于是她又被送回来。只是那次她回来后,那户人家就不在了,听说那小男孩不堪打骂,离家跑了,只是在跑之前,他用砍刀将那养父砍伤,差一点将养父的胳膊砍下来。
那户人家许是怕他找回来,便把房子田地卖了,举家搬走了。
这段往事,在小婵的童年里并没有占据太多的分量,日子久远得她几乎都忘了那男孩的长相。
可是现在她震惊地看着段不惊,想着她这一世跟他相遇的点点滴滴。
她突然问:“你那时出现在山上偷吃我的鸡,是恰巧路过吗?”
段不惊笑了笑:“不是……我是特意回去的,想要看一看小时的玩伴。”
“然后呢?”
“若是她过得好,已经嫁人了,自是继续过她的日子。可若她过得不好,还被那婆子欺负,我便想,等偷袭了威风大营,搞到粮草后,就带她一起走。”
小婵彻底沉默了。
她活了三世,而段不惊其实在三世里,都出现在了莘乡,掏了那个陷阱,吃了那只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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