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禀中一看梅娘进来,将信收好,接汤药一饮而尽,又让梅娘给他脸上的烫伤抹上獾油。


    “这是郎中新送来的吗?你有没有跟郎中说,之前的不好用,我的脸都开始化脓了?”


    “说过了,这是郎中今天刚刚送来的,听说里面还加了几味消除炎症的药材。”梅娘还是一贯的低眉顺眼,轻声细语道。


    姬禀中不再说话,只是举起铜镜,烦躁地看着镜子里开始溃烂的脸颊。


    庸医无用,实在不行,他还得找门路,寻个御医诊治一番。


    这张脸……他是既厌恶,又舍不得。


    因为厌恶,所以他刻意留须,不再让阿若凭着这张脸去祭奠亡灵。


    可离不得,却是因为让阿若眷恋舍不下的,就是这张肖似的面容。


    要是留下了疤痕破相,只怕阿若再见他时,眼里就无一丝眷恋了。


    姬禀中厌烦地放下了铜镜,挥手让梅娘下去。


    陆敬升走了进来,等梅娘退下后才开口道:“大人,你到底何时派人,把小婵解救出来?”


    姬禀中和缓道:“她如今跟那段不惊已经成婚,只怕短时间内,难以脱困。”


    陆敬升默默坐在了椅子上,突然问道:“我昨日看到,从您府上走了一个胡商。您跟关外的人也有往来……”


    “敬升啊,我虽然为官,可私下也有自己的商路买卖,不然这一大家子的嚼用,光靠我那点俸禄,难以维系啊!”


    陆敬升不再追问,只是道:“祁王同我说,郑家两兄弟,居然跑到了戎部那里,这完全出乎了我之前预见的状况。”


    姬禀中缓缓抬眼:“你预言不中的事情,可不光一两件了。你要知道,重生之人,非你一个。你又怎知,郑氏兄弟的逃脱,不是段不惊故意而为之呢?”


    陆敬升惊疑不定,他前世活到了四十,亲眼见证了国土一点点缩小的过程。


    在郑氏还没覆灭时,北方的大片土地就开始被一点点蚕食,国都往南,一迁再迁。


    可是朝廷无骁勇能臣,也无主张抗战到底的强硬派。


    沦陷之地的遗民,被称为“两脚羊”,甚至被屠戮入锅,生灵涂炭,令人发指。


    想到这,他忍不住抬头望向了姬禀央。


    关于北方戎人肆虐的预言,他早就告知了姬禀央,就是希望他有所作为,能够掌握先机,扭转国运败落的转折点。


    可是现在,戎人推动的战火马上就要逼近了。


    姬禀央这个注定的天命之人,却被贬官赋闲在家,一副无能为力的样子。


    陆敬升被逼无奈,只能找寻祁王萧慎商量,却听到了郑家兄弟投诚这么个晴天霹雳。


    难道真的是小婵跟段不惊披露了戎部为乱的事情,而段不惊狼子野心,想要以边关战乱,来牵制荣太后的手脚?


    小婵怎么可以这般糊涂,妇人短视!如此助纣为虐,可是要闯下泼天大祸的啊!


    若是这样,这一世,就不能指望段不惊抵御戎族入侵了。


    如今,他守在姬禀央身边也是无望,所以决定投奔前去威风大营,凭着自己的前世记忆,帮助耿将军和祁王,先扛过戎族的第一轮进攻。


    关于投笔从戎的调书,他已经呈递了上去,只等最后的调令下达,他便可以前往威风大营。


    那里距离西北并不远,也许他能想办法,解救小婵出来。


    想到这,陆敬升心内一股久违的豪气,油然而生。


    姬大人听了陆敬升准备前往兵营的消息,很是吃惊,劝阻无效下,也只能无奈叹气,道:“既然君有报国之心,吾亦不能阻拦。不过在走之前,还需得你再详细讲讲你预言的那次沂山防守战,我也看看自己在京城能不能帮你们多多调拨粮草,略尽绵薄之力。”


    说完,他拿出了纸笔,开始详细记录陆敬升说的话……


    西北的生活,都是丝毫没有战前的凝重气气氛。


    眼看就要秋收了,州里上下都在忙着秋收割地。


    段不惊如今每隔个三五天,就能回家住上一日。


    小婵觉得这般才好,不必日日服侍如狼似虎的夫君,只是回来的那日,男人看着像是憋狠了 。


    有一次,段不惊甚至急不可耐,入门一语不发,也不洗洗,就将她按在了内室门板上。


    被他霸道的气息环绕,整个人毫无反抗之力时,她真是体会到自己嫁给了土匪。


    这一日,又到了男人该返家的日子,原本她还在家里准备菜肴,指挥人烧水,想着必须让他先洗澡。


    谁知莫问却急冲冲骑马而来,告知小婵,大哥恐怕回不来了。


    小婵问出了什么事情,莫问又支支吾吾,说兵营里太忙,大哥走不开。


    莫问撒谎的样子太明显,傻子都能看出来。


    小婵不动声色,让莫问给段不惊多带几件换洗的衣服,可递送包裹的时候,却把手往回缩,脸上幽怨道:“我又是多余了,你大哥在淦州养了外室,外面的女人多贴心,应该会给他准备这些。”


    莫问瞪起老大的眼睛,气愤替大哥喊冤:“我大哥可从来不干那事,他要是有婆娘,也不至于用那些粗人换药,伤口溃烂发炎……”


    说到一半,他自觉失言,连忙捂嘴。


    姬小婵心里一沉道:“话不说透,多难受,都说出来吧。”


    原来就在昨日晚上,兵营里来了一群刺客,段不惊虽然擒拿了刺客,胳膊却挨了一刀。


    这点小伤原也应该无事,谁知大哥却发起高烧。


    因为怕久久不归,让小婵着急,他才派莫问传话,说营里事忙,多停留几日。


    小婵听了这话,身子微微一震,没有犹豫,吩咐香草打包些吃的,准备跟莫问一起前往淦州。


    莫问有些为难:“嫂子,你去不好吧?兵营里可是男子们呆的地方,你要是去,太不方便了。”


    小婵瞪了他一眼:“你大哥要是真不想叫我知道,干嘛把你这大漏勺派来?”


    莫问急得直晃脑袋,不得不吐露实情:“那些刺客的刀上抹了粪便秽物,就算用酒冲洗伤口也不管用,大哥的胳膊肿得厉害,高烧得说胡话,嚷嚷着让人去潞州给你传消息,压根不是专门指着我来的。我来跟你说一声,还要去州里请郎中给大哥瞧病呢。”


    小婵的心又迅速下沉。


    她闭上眼,逼着自己沉下心去想,她前两世不太在意的一些往事。


    关于段不惊在战前被戎人刺客袭击的事情,在前两世似乎并没有发生过。


    应该是在一个月后,那次沂山防卫战里,他与戎人两军对峙时,才被戎人统领的刀剑砍伤。


    那刀上涂抹了秽物,以至于段不惊从战场回去后,伤口溃烂不止,差点一命呜呼。


    这些往事,作为段侯爷赫赫战功的一部分,世人皆知。


    陆敬升自然也知,甚至会告知给姬禀中。


    从郑氏兄弟投奔到了戎部起,小婵就疑心这里面有陆敬升和姬禀中的手笔。


    姬禀中若提前知悉了往事,让郑氏兄弟联络到了赤龙山寨残留的内奸。而这刺客的刀提前涂抹了秽物,又会怎么样?


    这种腌臜法子,比毒药都管用易得。


    一旦得手,段不惊就会提前伤重不治,缺席之后的那一场至关重要的沂关战役。


    到时候,这一场战役,会因为没有主帅而溃败攻陷。


    刚刚缓过旱情的潞州首当其冲,变得岌岌可危。


    姬禀中若是跟戎人勾结的话,便能再次将潞州的母亲和岳父,还有她,抓握回手中……


    小婵咬了咬牙,准备什么事情都做最坏的打算。


    她记得前两世里,段不惊的侯府里都养着一位神医……


    对,就是姓许。


    据说这位神医,是当初段不惊在戎人开始袭击村落时,从村里救回来的一个郎中。


    起初谁也没在意他,可是当段不惊受重伤,高烧昏迷不醒,伤口溃烂不止时,是这个不起眼的乡野郎中,凭借祖传秘方,把人给生生救下了。


    记得她第一世时,因为乡间留下的病根,身体特别羸弱。


    当时被押入天牢时,虽然她的牢房干燥且干净,却还是肺咳不止。


    这个许神医恰好到天牢,给正在审问犯人的段不惊诊脉,治疗风寒。


    结果段不惊指了指她说:“给她先看看,咳得人心烦。”


    那位许神医几针下去,小婵便止了咳。后来又饮了许神医汤药,在监狱的那几天里,竟是她第一世时,身体难得觉得平和舒服的时候。


    而到了第二世,她身体虽然比第一世要好些,可是天气不好时,还会犯病。


    那时她还在愁,该寻个什么借口,从侯府里把那位神医请来。


    结果在与祁王一次泛舟同游归时,她恰好病发,所以谢绝了祁王相送,让他继续与友人通宵痛饮,而自己带着丫鬟婆子独自回城。


    结果在城外一家店铺屋檐下避雨的时候,她碰见段侯爷带着神医也在避雨。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