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夫人有些发愁,生怕人多食材不够。


    桑员外在旁边笑了:“老朽好歹也算是江南一富人,没有外孙女成婚,我却请不起宾客吃饭的道理。夫人,你看我昨日运来的五条船上都是什么,可不光是海鲜鸡鸭牛羊肉,还有我从江南请来的八大酒楼的厨子。今日若不把宾客们的肚子撑爆,桑某以后都没脸见人!”


    戚夫人笑了:“得了,怪我小门小户没见识。来人,快去卸船,热灶大锅,都给我忙起来!”


    姬小婵起了个大早,正对着镜子梳头发。


    一会她就要从这个临时居住的院子,前往段不惊在潞州买的那处宅院了。


    段不惊之前寻工匠修缮过了,里面的家私也是外祖这些年收罗的精美古董,宅院不大,但其实也不小,处处都合小婵的心意。


    按理说,已经嫁过两次人了,应该没什么新鲜雀跃的。


    可是小婵却觉得这次成礼,跟以前都不一样。


    给自己梳头的,不再是陌生的梳妆婆子,而是自己的母亲桑若。


    她虽然依旧娇弱,却健康了不少,因为前些日子在太阳下煮粥忙碌,皮肤都有些微微的小麦色了。


    桑若很会梳妆,给女儿梳成的妆头,竟比那些专门请来的妆婆梳得还要时兴精致些。


    母亲添妆,自然要有些别人不能的叮嘱。


    趁着屋里没人时,桑若赶紧从袖子里抽一副嫁女儿时压箱底的春戏画轴,交代给女儿:“我一会将这个放到箱子底下。你晚上记得跟姑爷看。”


    小婵自问有些见识,压根不用这个。而段不惊,给他看这个简直是助兴,会加重他的病情,应该也用不着。


    所以她只是看着母亲将东西放入箱里,并不打算再拿出来。


    桑若拉着女儿的手,眼眶湿润:“这嫁人,就如女儿家的再次投胎。母亲命苦,这辈子就这么算了。可你却要好好的,若是受了委屈,千万别憋着,一定要跟我和你外祖说,大不了,我们就一起回江南。”


    小婵描摹好了眉眼,伸手拍了拍母亲:“所以,你也别整日胡思乱想,好好活着,保护好我,给我撑腰。”


    上一世,桑若是一头撞死在了她的棺前的。


    听那陆敬升的意思,她那悲痛得一病不起的“父亲”并没有将母亲安葬,而是火化成骨灰,封存在瓷罐子里,继续摆在他的房间祭奠,成了世人眼中的痴情人。


    桑家的母女,在这两世里,被姬家的恶魔吃得骨头渣都不剩。


    而这一世,她需要母亲振作起来,亲眼看着欺辱过她的禽兽,最后会是个什么下场。


    梳妆完毕,姬会英拉着小丫头卢思柔的手,一脸兴奋道:“姐夫骑着高头大马,带着花轿已经来到门前了。阿姐,快把盖头盖好,他们一会就要叫门了!”


    段不惊年轻的手下太多了,平日碍着段不惊的冷脸,谁也不该造次。


    可是今日倒是起了兴,十八般武艺都用上了,堵门的和叫门的一时闹个不停。


    奈何今天堵门提问的娘家人,却是卢太守。


    卢大人今天兴致勃勃,满溢的才华,天灵盖都压不住。


    什么字谜,对联轮番上阵,非要考糊了由一群草莽组成的迎亲队伍。


    段不惊脸上的喜色渐渐变淡,右手惯性想要握平日挂在腰间的佩刀。


    可惜迎亲不用佩武器,他摸了个空。


    莫问也在一旁抓耳挠腮,瞪着那个抖得没完没了的老书袋,有一肚子想喷的脏话。


    奈何迎亲前老大交代了,今天谁耍性子发脾气破坏了喜庆,就拿火红的烙铁烫谁的舌头。


    就在老大迟迟不能进门时,莫问灵机一动,干脆招呼了李彪他们,搭手建起了人梯,让他们老大踩着人的肩膀上去,干脆从大门的门盖上越过去。


    于是,就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一身大红喜袍的段不惊,就这么从天而降,稳稳落在了门里。


    就在卢能高呼“娶妻心诚,岂可作弊”时,他整个人都被莫问抱起,然后跟着这群欢呼的土匪,一起涌了进去。


    迎亲的路程不算太远,小婵被身边高大的男人用红布结牵引,一路走到成礼的高堂上。


    观礼的宾客们这才发现,将军带着新妇跪拜的压根不是他的父母亲人,而是新娘子的母亲和外祖。


    再加上祝词里有明晃晃的什么“桑家有梧桐,招赘引凤入厅堂”的新婚祝词,众人这才恍然:堂堂平虏大将军,居然是个入赘的上门女婿啊!


    一时间,人们议论纷纷,都在打听桑家是什么来路。


    这引来凤凰的梧桐枝可够粗的啊,居然引来这么大的一头凶凤凰。


    待听说桑家乃是江南富商时,众人又是一脸我懂了的恍然。


    段将军好手段啊,这是挑到了肥羊,打算吃绝户啊!


    桑家也是蠢哭了吧,招了这么个悍匪出身的兵王作上门女婿,他家的祖荫能镇得住吗?


    待二位新人成礼,段不惊当着众人之面挑开了姬小婵的盖头。


    一张倾国倾城的芙蓉面,便一点点显露了出来。


    小婵已经换了妇人的发式,光洁的额头贴着精致的花钿,妆容虽艳,却不浓俗。


    那双顾盼生情的大眼,在与段将军含笑对视后,便落落大方地扫向宾客,轻柔却不失脆朗道:“今日桑家有喜,谢过诸位宾朋来参加我和将军的喜宴,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海涵。”


    桑家招赘,她也不必像一般的新娘子那样傻坐在洞房了。


    在成礼之前,她就跟段不惊商量好了,跟着他一起敬酒款待宾客,顺便认一认这三州豪绅。


    淦州和潞州想要安稳,就得安抚住这些地头蛇们,她认全了人,日后再交际起来,心里便也有数了。


    这一圈下来,诸位豪绅都对段将军的新妇留下深刻的印象。


    桑家的这根梧桐枝的确够用。


    长得自不必说了,这等水灵白嫩透着灵气的模样,可是西北恶风里孕育不出的明艳娇花。


    待人接物也是落落大方,气度不像一般没见过世面的闺阁女子。


    总之,这般身材娇小的佳人跟高大的段将军往人前一站,便是登对养眼极了。


    这新婚夫妻敬酒间,遇到的大部分都是今日初次相见。


    有些还好,听说过段不惊的事情,知道这位面上含笑,却笑不及眼底。


    可也有些纨绔,酒喝得高了,就有些分不清神鬼,什么话都往外扔了。


    甚至有那么几个年岁轻狂的,并不在主席位坐,却流窜到了主桌,直勾勾盯着新娘,嘴里贺喜,却越发往下三路走。


    段不惊面色一沉,正要动手之际,新妇却神态自若,微笑吩咐了身边人几句,不一会便有人架着那些醉汉,去了隔壁跨院。


    有人无意中路过,看见有人正提着桶,用勺子舀着一勺勺醒酒汤,按着那些醉鬼灌下醒酒呢。


    段不惊带着小婵敬完了主桌的客人之后,便让小婵回去休息,剩下的由他来招待。


    小婵回到了新房,发现桌子上已经摆好了酒水,还有菜肴。


    甚至旁边还贴心放了一副银筷子。


    小婵挨个用银筷子戳了戳,然后便端着碗吃了起来。


    白兰看了有些无奈,提醒道:“小姐,不对,应该叫将军夫人了。你就不等等将军?还没饮交杯酒呢。”


    姬小婵吃得语调含糊:“这成婚最苦的便是新娘子,宾客和新郎官都在前面大鱼大肉,新妇却要一动不动地坐床,饿得肚子咕咕叫。他还说不定什么时候回来呢,我得先吃饱了再说。”


    她吃了几口,又问:“那几个闹事的,都招待好了?”


    白兰笑嘻嘻道:“莫问接的马尿,保证新鲜。”


    小婵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东西可是好物,居家出门都得常备些,给那些臭嘴漱口醒酒,倒是正好。


    她又低头继续吃龙井虾仁,身后的白兰却没了动静。


    小婵咬着水晶肘子一回头,才发现段不惊不知什么时候也回来了,而白兰则早不见了踪影。


    小婵惊诧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有些不好意思地咽下了肉,问:“将军怎的这么早便回来了?”


    段不惊解了喜袍的腰带,高大的身体仿佛小山立在桌前:“前面有卢太守和太守夫人看顾着,我有些不胜酒力,就早点回来休息。”


    说着,他坐到了小婵的身边,就着她的筷子也吃了一块肉:“前厅那些人有什么好陪的?你我成婚,自然是要陪我的娘子才对。”


    说着,他拿着酒壶,将酒杯倒满。


    小婵知道新婚夫妻得饮交杯酒,可她真是厌恶透了酒液入喉的辛辣,一时有些犹豫。


    段不惊却先饮了一杯后道:“不是那种辣酒,是你爱喝的荔枝酿。”


    小婵轻轻一闻,还真是。


    于是二人手臂缠绕,各自饮了交杯酒。


    饮下之后,段不惊问她:“吃饱了没有?”


    小婵点了点头,突然醒悟到,既然她吃饱了,那就该他大口吃肉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