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婵没有说话,只是拿着那张族谱的手都在微微地颤抖。
“婵儿,那时大错已酿,我真是没有办法……”
小婵抬头,有些冷漠地看着纤薄孱弱,似乎一碰就碎的母亲,所有裹着刀刃的话在嘴里滚了又滚,终于卸了可能伤人的锋芒,缓缓说了出来:“方才听你讲这些,我就在想,若是我,该如何做。”
桑若泪眼婆娑,看着长得跟她一样纤弱少女。
小婵不知什么时候,从怀里掏出了一把牛皮套的匕首,慢慢抽出的同时,继续说道:“我可能也会像母亲一样,忍辱负重不会声张,为了家族名誉,为了儿女,或者其他狗屁的东西。我还会对他笑,对他撒娇,让他带我去郊外游玩,选一个僻静的地方,绕到他的身后,用这匕首划破他的喉咙,踩着他的肚子放血,然后一刀刀划烂他那张顶替了弟弟的脸。”
小婵说得轻声慢语,可看似明媚温顺的眼里,不知什么时候聚满了无边戾气。
她看向母亲:“这一切的确不是你的错,你当年若寻机会杀了罪魁祸首,让他在这个世界彻底消失,我和会英,会才也许才能活得清清白白。”
桑若哽住了,她就算在最难的时候,也从来没想过杀人。
小婵叹了一口气,不能强人所难,更不能指望菟丝花生出尖刺。
所以,她对母亲说:“你既已告知了我一切,以后的事情,就不必你操心了。等到局势稳定,你就随我外祖回江南调养身体去吧。”
桑若看着她的样子,拉着她的手无比担忧道:“小婵,你可不能杀人,那是重罪,更何况,他就算不是你的父亲,也是你的亲大伯……”
小婵笑得身体都摇晃了,她两世莫名的死亡,在乡下遭受的无尽寒苦,岂是杀一个人就能平复的?
杀了他,是被蒙骗侮辱的妻子该做的事情。
可姬小婵不是那赝品的妻子,她是从地府挣扎爬出两次,向他追魂夺命的恶鬼。
死,哪有那么容易?
她会一样样摧毁掉赝品看重的一切,让他身败名裂,孤家寡人地痛苦死去。
那天,桑若终于跟女儿吐露了隐藏十多年的秘密,就好似卸了千斤重担,又好像换成了另一副枷锁,精神开始恍惚,一有空就倒卧在床上昏昏然地睡。
姬会英不明白母亲为何突然精神萎靡,她问阿姐。
可是阿姐不知为何,看她的眼神变得冷冰冰的:“母亲的旧疾可能又犯了,你平时陪在她身边,不要让她独自靠近船甲板。”
吩咐了会英之后,小婵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拉着妹妹说话。
她不是圣人,在彻底了解姬家腐朽龌蹉的陈年往事后,她暂时还不能平心静气地面对同母异父的妹妹。
船上的空间太狭窄,都是她避无可避之人。
偏偏心翻涌的情绪又无人倾述。
外祖年岁大了,前几天因为担惊受怕,已经憔悴得有些脱相。
若是知道了他的女儿,这些年被一对奸人母子胁迫控制,女婿也被李代桃僵,外祖恐怕会气得气血不稳,发生意外。
好在行驶了两日后,船终于进入了潞州的地界。
当他们上了马车后,姬小婵撩开了帘子,看向车窗外的景象。
潞州当地发生的那场干旱,旱情才刚刚缓解。
干涸的河床,还能看见清晰的裂痕。四周的田地,到处都是枯萎的庄稼。
官道两旁,有些逃荒返乡的游民,一个个瘦骨嶙峋,破衣烂衫。
到了不远的茶棚,却能听到有人喝酒打牌九的声音,嚣张得老远都能听得到。
关震过去看了看,回来对她道:“姬小姐,我们就别停下了。那茶棚里是以前山寨的三当家,为人好赌又好色,现在他酒饮得有些上头,臭烂货一个,我们大当家也不爱搭理他,还是绕着些走吧。”
小婵突然想起卢太守写的那封长信,估计让他睡不着觉的“兵害”,指的就是这些不服管的土匪吧。
小婵点了头,也不差这一口茶水,早点入城安顿,才是正经道理。
可是土匪的本性,就是见了像样的马车,就要拦一拦。
那三当家郑武正喝得尽兴,凑巧看到了姬会英撩起帘子往这边看。
郑武的眼睛一亮,站起来,带着两个兄弟大大咧咧拦住了车队。
“哪来的美人啊?这是要入城吗?下来陪着兄弟们喝喝酒啊!”
说着,他就要伸手撩车帘。
关震走过去伸手一拦:“三当家的,你喝多了。这马车上的人,不是你能碰的。”
郑武哈哈大笑,然后恶狠狠朝关震的脸上吐了一口痰:“你个臭押镖的,别以为得了大当家的青睐,就能跑到我的头上拉屎。如今我们都招安了,个个都是军爷。偏偏有什么好活,大当家的都给了你,而我们这些山上的老伙计,却被扔甩在了一旁。我今天倒要看看,什么女人是我不能碰的!”
作者有话说:
咩~~不能吹空调。一吹就头疼,每天热得不想吃饭,只想吃西瓜,能不能给面子,让我趁机瘦个十斤。
第39章 第 39 章 八百心眼
就在郑武叫嚣的时候, 李彪立在姬小婵的车旁小声叮嘱。
“姬小姐,一会你千万莫要出来。这个郑武自恃曾救过大当家的命,在山寨上也是吆五喝六的。我们当初投奔潞州, 他瞻前顾后,不肯冒险前来, 可等我们大当家立稳了脚跟, 他又来打秋风。一会等关叔打发了他, 我们赶快进城。他在山寨里亲信多,能不招惹这郑老三,就别招惹, 不然太麻烦。”
可他刚说完,本来只是撩起帘子缝窥探外面的姬小婵,却突然将帘子彻底撩开, 探头看向那茶棚。
茶棚的条凳上, 正坐着几个被堵了嘴,捆得结实的村姑,一个个哭得身体颤抖, 眼睛都肿成了桃儿。
而其中一个最瘦小的, 赫然正是小婵前两世惨死的丫鬟——香草。
这一世,因为段不惊及时给潞州送去了赈灾粮。姬小婵并没有在姬家的丫鬟里看到香草。
她打探了京城各大牙行,也不见有香草的踪迹。
后来还是外祖在潞州的熟人打探到消息。
香草一家,这一世因为得了救济, 并没有逃荒,她的家人都在,就住在自己的村子里。
原本姬小婵还在欣慰,最起码自己这次彻底改变了香草的命运。
有了家人庇护,香草这辈子不用被夫家磋磨得横死了。
可她竟然在这群土匪的身边, 再次看到了香草。
“李兄弟,你帮我问问,他们为什么抓那些姑娘?”
李彪走上前,问询那伙还在喝酒的人。
其中一个吊儿郎当道:“抓女人,自然是暖被窝啊!大当家掌管山寨后,总是管着我们,不许我们抓女人玩。还是跟着三当家的爽。怎么,你也要分一杯羹?那得排队,就这几个,都不够我们分的!”
而郑武痛骂了关震,趁着关震擦拭脸上唾沫的功夫,抢先一步,伸手就把车帘掀起来了,打量了一下姬会英,却一眼看中了正抱着女儿发抖的桑若。
看年岁,这中年妇人应该不是大当家相中的小娘子。
他虽然在隔壁村已经收罗了几个小姑娘,可这么娇滴滴的中年美妇,比那几个年轻的女孩看着都诱人。
想到这,他色眯眯伸手朝着那妇人而去。
可是还没等关震阻拦,一支短箭突然朝着他的喉咙狠狠射了过来。
郑武察觉箭风,躲闪不及,直接用手一拦,那支箭射穿了他的掌心,疼得他嗷嗷大叫。
被手下持刀护住之后,他恶狠狠瞪向箭射来的方向,却发现一个粉雕玉砌的小姑娘,立在侧边的一辆马车上,手里稳稳举着一把弩弓,正在歪头瞄准。
这箭是她射过来的?不是……天底下居然还有这么好看的女人!
这女孩跟那妇人长得很像,却少了怯懦绵软,纤腰挺拔,神态淡定,美眸透着一股勾人的野性。
他娘的,用箭伤了人,居然还嘴角含笑,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不好意思,你们大当家新给我做的小弩,我想试试,一不小心,箭脱手了。”
郑武疼得直冒冷汗,眼睛发红,冲着身边人瞪眼高喊:“还愣着干嘛?把那娘们给拽下来,老子要当场办了她!”
关震拔刀拦在前面:“我看谁敢?姬小姐是大当家的未婚妻,你们不要命了!”
除了郑武以外的兵痞,被关震的话给震慑住了。
可郑武却哈哈怪笑了起来:“段小子当了官,果然讲起排场了,还要去京城娶妻。不过他挑婆娘的眼光可不怎么样,这么泼辣,段小子能睡明白吗?我们赤龙山寨的规矩,可是有福同享。这么好看的女人,他一人独占,不大讲究吧!要不,我替他调弄一下这小娘们……”
就在他大放厥词的功夫,姬小婵的第二箭已经朝着他的臭嘴巴疾驰而去了。
这次郑武做了提防,堪堪躲过这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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