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里面掏出一个折叠扁平的陈旧油纸包,递给了小婵。


    小婵打开了那油纸包,里面包着一页泛黄的纸。


    看上去好像是从姬家宗谱上撕下了的孤页,上面用楷书写着密密麻麻的姬姓人名。


    小婵很快就找到了父亲姬禀央的名字。


    可是奇怪的是,在父亲名字旁边还写着另外一个名字——“姬禀中”。


    不过那个名字又被划掉,然后在祖父堂兄的名下,增添了一个叫“姬禀良”的独孙。


    之所以是增添,是因为那名字的墨色明显是后补的,跟划掉的那一笔是一样散着金粉的颜色。


    “你祖父当年家贫,你祖母生下一对双胞胎男婴之后,生怕养不活,正好他在外地经商的堂兄,一直迟迟生不出孩子。他堂兄听说他得了两个儿子,便商议着重金过继一个。就这样那个叫姬禀中的男婴,改名姬禀良,过继去了外县。”


    桑若麻木地讲述着:“你祖母当年死活都不同意,可拗不过你祖父。后来你祖父家凭着卖孩子的银钱,买地买房,日子总算好起来了。你父亲又从军,赚得一身的功业,还娶了家世不错的我为妻。于是你祖母就动了心思……”


    说到这,桑若又难受得说不下去。


    小婵也不催促,只是紧抿着嘴唇,用指甲死死抠着手心,因为她知道答案已经要呼之欲出了。


    在桑若断断续续的讲述了,小婵终于听到掩盖了两世的身世真相。


    父亲后来从祖母的嘴里,得知自己有个同胞兄长,便在当年出征前夕,带着刚刚生下女儿的妻子,去了临县探看从小与他分开的胞弟。


    因为这是姬家的家丑,祖母生怕外传自家卖孩子,惹了别人嘲笑,姬禀央也并未告知妻子。


    当时桑若并不知,那个跟夫君长得很像的青年,是她的亲大伯哥,只是以为同宗,所以长得像。


    毕竟跟气宇轩昂,肩宽体阔的姬禀央相比,那个叫姬禀良的堂弟看上去纤瘦而文弱。据说他堂兄的父亲前年生了重病,家道中落,过得反而比不过祖母一家了。


    桑若不太喜欢这位堂兄,虽然他跟夫君长着一样的身高,相似的样貌。


    可那个姬禀良在看她这个弟媳时,眼神直勾勾的,总是偷瞟她,看得人不舒服。


    后来的事情,桑若就不大清楚了,好像是为了生计,那个姬禀良也随着姬禀央从军了。


    再后来,边关战事激烈,御蓝山一战,朝中派出的那支军队几乎全军覆没了,能活着回来的,也寥寥无几。


    婆婆杜氏让她变卖了田产,使银子求人,只求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幸好姬禀央活着被找回来了,虽然他当时也身受重伤,差一点就救不回来。


    那段时间,婆婆杜氏让她安心带女儿小婵,而她则亲身照顾伤重的儿子。


    再后来,姬禀央的伤势渐渐好转,然后在一个雨夜的昏暗中,突然回到了他俩的屋子……


    起初时,桑若只是纳闷为何夫君都是夜晚归来,还不肯点灯。白天却还在母亲屋子里养病。


    再后来,她终于有些察觉,觉得夫君似乎变了。


    可是哪里变了,她又说不好。


    毕竟他们分开了一年有余,姬禀央又受了重伤,养了那么久。


    所以他身体没有以前强健,容貌也似乎有些细微变化,都有情可原。


    但是夫妻床榻间的那种变化,却最让人心慌。


    不知为何,这个从边关回来的丈夫,会了许多以前从来不用的新花样,特别能折腾人。


    而且他还喜欢逼问她一些难以启齿的问题。


    比如当年新婚夜时,他要了桑若几次,那时桑若又是怎样的反应……


    那些话语,不像是夫妻戏谑,反而像饱含了满满恶意的审判。


    桑若要是答得不好,他甚至会用绳子,将她手脚捆来,然后再细细折磨她。


    那段日子,桑若痛苦极了,可夫妻床榻间的事情,偏偏没法跟包括父亲在内的任何人讲。


    她自幼丧母,连个说些体己话的人都没有。


    所以桑若只能事后问夫君,他是不是在边关染了恶习,学了见不得人的玩意。


    可是夫君在黑暗里沉默,然后哄着她说,不过是听了同僚的那些荤话,学得了一些,是夫妻间的情趣罢了。


    后来,过不了多久,她便发现自己怀孕了,是双身子。


    从那以后,夫君倒是白天也回到她的屋子里去了,夜里倒是不折腾她了。


    而且他选了文职,在京城里当了差事,月俸也照比从前多,按理说,日子该太平地过下去。


    可是白天相处久了,桑若越发觉得身边的这个夫君跟以前的不像是同一个人。


    若说不像,偏偏他对以前的事情都对答如流,丝毫不见破绽。


    她跟婆婆提了提,婆婆却骂她疑神疑鬼。


    就在生下双胞胎后的一天夜里,她准备给书房的夫君送吃的,却听到书房里母子对话。


    桑若听得全身战栗,这才知道原来她真正的夫君姬禀央,早在那一年,战死在了御蓝山。


    她也终于想起了丈夫留在家中的书信里,夹着一页族谱。


    回来的这个,是姬禀央的双胞胎兄长——那个跟她有一面之缘的“堂兄”姬禀良,也就是族谱上被划掉的“姬禀中”。


    桑若听得浑身战栗,想要偷偷离开,却一不小心打翻了托盘,引得那母子二人出来。


    桑若明白了一切,恶心得吐个不停。


    她这才知,原来自己竟然被亡夫的同胞兄长骗奸了长达一年多的时间。


    桑若当时便要离开姬家,抱着小婵回自己的娘家去。


    可杜氏却不肯让,借口桑若病了,伙同儿子,将她困在了后院,就连她身边的那些老仆,也尽数找借口遣散了。


    杜氏说得明白,禀中和禀央都是她的至亲骨肉。


    如今禀央不在了,若如实禀告上去,无非只是得了一笔抚恤银子,可是禀央拿命换来的仕途前程,就都不在了。


    让禀中代替禀央,继承弟弟的妻子与官位,是她的主意。


    毕竟在乡下老家,兄弟兼祧两房的事情,也是常有的。


    而如今桑若跟亡夫的兄弟睡了快两年,这时候若再闹,就不是骗奸,而是通奸了。


    就算桑若脸皮厚,不顾及自己的体面,那她的三个孩子呢?她亡夫的朋友又该如何笑话禀央?就连桑员外,也没脸见人做生意。


    有个不洁母亲,却没有父亲的年幼女儿,还有两个尚且在襁褓里的奸生子。


    这三个孩子,顶了这样的污名,还活不活了?


    桑若本就性子绵软,被困在后院,终日连三个孩子都没法看一眼,精神终于崩溃了。


    她甚至觉得这一切,都是她的错,谁让她稀里糊涂,没认出夫君换人,


    谁让她恬不知耻,跟亡夫的兄长苟且了两年。


    谁让她不是个好母亲,活得一塌糊涂,没法给三个孩子留下清清白白的出身。


    于是独成一切罪人的她,软弱妥协了,答应保守秘密,这才得以跟三个孩子重见。


    只是从那时起,桑若的精神越发不好。


    她故意吞红花,流产了几次,再也不肯给赝品生孩子。


    精神最恍惚的时候,几次自杀,想到九泉下见了禀央谢罪。


    后来那个赝品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药粉,给她用了之后,她终日昏睡,情况才好些。


    日子久了,再激烈的情绪也激荡不起来了。


    看到“姬禀央”时,她便自己骗着自己,就当丈夫还活着,他的魂魄就依附在他的兄长身上。


    偶尔清醒的时候,她会搂着小婵,给大女儿绘声绘色地讲她的父亲当年骁勇善战,跟他的同袍们如何立下赫赫战功,还有她和禀央当年是如何相知相爱。


    只有跟女儿讲姬禀央的往事,桑若才会觉得心里舒畅一些,觉得自己还在挣扎活着,这个人间尚且能容一身腌臜的她。


    可有那么几次,母女的私下相处,那姬禀中碰到了,他立在一旁听着,表情阴沉。


    到了小婵七岁时,就闹出她命硬克母,还会将来克夫,需要回乡养命格的事情。


    桑若隐约猜测,是姬禀中故意做的,不许他送走女儿。


    可是姬禀中却说,小婵的命格不好是真的,你总是对她讲那些话,对她不好也是真的。小婵渐渐大了,总听她讲这些,孩子会对现在的父亲起疑的。


    姬禀中让桑若忘了死去的人,因为她现在有丈夫,有儿女,不该再提让一家子痛苦的事情。


    桑若要是还有不满,他就将这个大女儿过继出去,省得总是勾起桑若的心病。


    桑若怕了,那时的她,经常头痛欲裂,起不得床。


    直到小婵被送走了以后,她的病才渐渐好转起来,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一直过到了现在。


    说到这里,桑若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向小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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