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不惊的眼睛很好看,浓密的睫毛衬得眼里的欲念更加深沉专注,含着说不得的放肆,挑逗着小婵的敏感。
而姬小婵能做的,只是窝囊转身,留个背影给那土匪看。
他不是应该很忙吗?吴庆的封赏下来后,每日都有兵部官僚宴请,为何老是赖在自己的跟前?
小婵叹了口气,收拾了账本,准备领着段不惊回家吃饭。
店铺外的街市突然变得嘈杂了起来。
听说是宫里又闯入了郑氏派来的刺客,所以在三津驻守的齐宏将军带着兵马支援京城了。
段不惊立在门口听了一会,又仔细看了看他们所穿的军服,手里打着的旗帜。
他突然脸色一变,转身对小婵道:“快点,带上你外祖和母亲,别管行李,我们今日就出城。对了,我会派人给你父亲那边也送信,让他带着你的弟弟妹妹一起走,无论如何,大家都得尽快出城!”
小婵想问怎么了,可看他一脸严肃的样子,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要紧的事情。
幸好大件的行李,还有段不惊给她的聘礼,早在三日前就已经装船出发了。
至于剩下的衣服细软,此时也管不得太多了。
段不惊一声令下,他手下很快就去桑家接人了。
二妹妹姬会英正好在外祖家玩,正好一起接出来。
幸好他们手脚快,等一行人都出来时,上峰突然传了戒严令,京城所有大门禁闭,任何人不得进出,还有人拿着画像搜捕什么人。
桑宁淮衣服都没穿戴整齐,惊魂未定地问:“怎么了?这是发生什么大事了?”
段不惊沉声道:“若是我没猜错,宫里出事了。”
当初郑氏余孽能一路畅通入宫,跟段不惊暗中派人给他们铺路放行,大有关联。
可是现在,郑家兄弟早就跑得没了影踪。
吴庆被之前那一吓,弄得草木皆兵,宫内外防卫森严。
这种情况下,怎么还能跑得进来刺客?
而且三津防护的领兵大将军原本也不是齐宏。
齐宏是死鬼谢畅的女婿,也是荣妃在京城的心腹之一。
像这种抓捕刺客的事情,京城里的侍卫,连同府尹衙门就够了。而驻守三津的将士,非诏不得入城门,除非发生宫变,皇帝才会派出虎符,调拨心腹入城。
段不惊常年过着刀尖舔血的日子,直觉比脑子更快。
风声刚起,当机立断,先把自己要紧的人弄出城来再说。
不过他那位岳丈大人,虽然收了信,却一直没有消息传过来,也不见人来跟他们集合。
段不惊不能等了,若他心里最坏的猜测成真,那他们还没脱险,必须争分夺秒,远离京城。
于是段不惊留下人手,继续打探姬家父子的消息。
他们则赶到河埠头,选了快船,赶往潞州。
等上了船,他转头想要给小婵简单解释一下。
小婵却白着脸,早猜出了大概:“是不是发生了宫变?你是怕荣妃一党得势,会来追杀你,给他兄长报仇吧?”
吴庆一直当后宫的女人都是消遣玩意儿,戏谑怒骂,全凭着自己高兴。
可他不明白,在帝王宫廷里能怒放生长的花朵,怎么可能是无害小花?
吴庆醉酒持刀追砍荣妃,害得她衣衫不整奔走于宫廷,成为市井走卒的笑话。
这也完全杜绝了她的幼子将来承嗣的希望。若是荣妃为了自保起了杀心,那就再合理不过了。
前世偏差的轨迹,似乎诡异地恢复到了原位。
很快京城就传来了消息。
据说郑氏余孽再次入宫行刺,恰好赶上疯帝喝得不省人事,被刺客得逞,一刀刺胸毙命。
荣妃及时派人联系了三津副将齐宏,入宫勤王护驾,击毙了刺客。
但是吴庆的胸口被刺得透心凉,已经驾崩归西。
国不可一日无君,吴庆突然驾崩,登上皇位的却不是吴庆的大儿子,而是还在襁褓里,荣妃所生的六皇子。
有不服臣子,已经被齐宏派遣的兵将拖至午门,斩立决。
什么郑家余孽?
分明是荣妃勾结了宫里的亲信侍卫,杀了吴庆,又在齐宏的帮助下,扶持荣妃的幼子上位。
姬小婵站在段不惊的身旁听着,心里却有种战栗寒凉来袭。
怎么会这样?京城的巨变,居然提前了一年多就发生了。
那么她呢?会不会命里的一劫,也会随之提前?
就在这时,有温热的大掌抚上了她的后背,段不惊沉声道:“荣妃在忙着肃清异己,我们不在城里,她就顾不上我们。我们只需正常赶路,早点回潞州就是了。”
“可是我父亲和弟弟呢?他们会不会被荣妃抓住?”
段不惊的眸光沉了沉:“你父亲以前所运粮草,每次都路经三津,由齐宏拆卸分装,趁机揩油。这是肥差,不是一般人能久做的。他是齐宏的亲信,应该无事。”
虽然之前只是猜测,可是他送信姬家,却无功而返。
而他们刚出城,就有人来封城,同时有兵卒们拿着画像好像是在找桑若,更让段不惊能彻底笃定了猜测。
姬禀央不但没走,还走漏了段不惊要带人出城的消息。
小婵看着段不惊,突然悟出了他的意思。
按照段不惊的安排,他们早该在三日前就出发了。
但是父亲却说,他的生辰将至,要妻子和女儿陪着他过了生辰才走。
段不惊委婉表示,自己急着回去述职时,姬禀央才勉为其难,将生辰宴提前挪到了明日。
所以,他们原是准备明日给姬禀央过了生辰才出发的。
若真的留到明日,现在段不惊应该被扭送至午门,被荣妃开膛破肚,为自己的兄长报仇雪恨了……
“你父亲大约会向齐宏哭诉,我这个土匪携着御赐金牌,强娶了他的女儿,又趁着京城封锁,挟持了他的妻女岳丈为质,一路逃窜而去。我当初强娶,全城皆知。所以,他和你弟弟在城中,大概无碍。”
话音一落,姬小婵的后背激起了一层白汗。
若段不惊所言不假,那父亲的心思何其歹毒?
毕竟他跟外面的人不一样,他明明从外祖的嘴里知道,大女儿跟段不惊在乡下“结私情”的内情。
所以父亲应该清楚,他要出卖陷害的,是女儿的意中人。
如今自己的外祖和母亲妹妹,全都在段不惊的手里。
段不惊若恼了姬禀央的小人行径,自己和外祖他们还会有命在吗?
桑宁淮在旁边也听懂了,只能晃着手跟段不惊解释:“孙女婿……不,段将军,您可不要误会,我们和小婵都不知情,禀央应该也不至于如此歹毒心思,会故意害你啊!”
就在这时,莫问他们脸色都变了,一个个紧握着刀柄,只等段不惊的一声令下。
他们可不是什么好人,平生最忌讳的就是内奸和叛徒。
大当家要娶的婆娘,竟然有这么歹毒的父亲!
说不定这姬小婵跟她父亲也是一伙的,存心要害死大当家的。
若是这样,他们一家子男女老少都不能留。
段不惊皱眉瞪向龇牙咧嘴的部下们,不许他们造次。
转回头时,他又看到姬小婵眼里聚拢着恐惧,却强作镇定的样子。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淡淡道:“这些都跟你们没关系,安心赶路吧。一会船只会路过城镇,你和外祖他们想吃什么,我多买些来。”
小婵哪里有心思吃喝?只是小声谢过段将军,便回到船舱挨着母亲坐下。
桑若从方才听了父亲细细的分析讲述,整个人都呆愣愣的,嘴唇和脸是一样的苍白,仿佛下一刻,人就要破碎散开。
小婵怕她着凉,替她紧了紧大氅,却发现她怀里似乎抱着什么硬硬的东西。
小婵伸手摸了摸。发现母亲匆忙间,只从家里抱出来一个牌位。
而这牌位,就是她上次在母亲的佛堂里看到的,没有雕刻名字的那个。
“母亲,这是谁的牌位,为何没有刻名字?”
桑若愣愣看着,颤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上面的生卒年。
小婵心细,发现这上面的生年,跟父亲姬禀央是一样的。
“小婵,这其实是你……”
桑若还没说完,姬会英哭着入了船舱,打断了母亲和姐姐的对话。
“母亲,怎么办啊,我好担心父亲和弟弟,他们会不会有事情?还有,姐夫是要杀我们吗?我好害怕。”
姬会英人小,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狼狈的逃亡,方才她在甲板上试图跟姐夫的手下问询事情。
可是他们一个比一个蛮横。那个黑脸的小子还凶巴巴地说,她们一家子都是反骨内奸。
等一会,路过有江鳄的地方,就把她们一大家子都扔到江里喂鱼。
姬会英被吓哭了,只能过来寻母亲和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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