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外祖看似强势,其实他的一切软肋,也尽在姬禀央的掌控中,以退为进,在言语威胁之中从容轻松拿捏。


    桑家父女,其实被姬禀央吃得死死的。


    至于那祁王求婚,看来只要父亲愿意,也是能婉拒。


    可第二世,他为了攀附那太妃,却宁可将自己做了人情。


    如今小婵其实更好奇一件事。


    那就是善于“占卜”的陆敬升,到底做了什么能讨得岳父欢心的事情,让姬禀央义无反顾地维护他,甚至想要舍了祁王,招陆敬升为乘龙快婿。


    一时间,姬小婵想到了温大人坠桥的蹊跷,想到了昌平那座坍塌的桥。


    一个月前,她去寻陆敬升时,跟人打听到他带着都水监的工匠去了昌宜。


    小婵查了查,发现昌宜离昌平并不太远,若夜间行船,也不过两个时辰的路程……


    她突然发现,面前原来一直有一潭黑池,里面深不见底,一旦跌下,必定尸骨无存。


    这一顿饭下来,姬禀央差不多吓住了桑若,也说服了岳父。


    似乎与陆家的姻缘,就能这么定下来了。


    姬小婵虽然还想说话,可是姬禀央却在饭桌下狠狠捏住了她的腕子,轻声道:“你这孩子,懂一些事,非要勾得你母亲犯病吗?”


    桑若要是病得厉害,是会一门心思寻死的。


    小婵感叹父亲的手段,看来父亲又开始拿捏试探起她的七寸之处,想要驯服这个从乡下回来的女儿了。


    小婵不再说话,装出柔顺被唬住的样子。


    那日晚饭之后,会才急着回家温书,跟会英一起先回去了。


    姬禀央在桑若的卧房里呆了很久,一直宽慰着因担忧女儿而垂泪的妻子。


    最后天色太晚,他到底留在妻子的房里歇宿一宿,直到第二日一大早,才准备去衙门。


    外祖和母亲起床都晚,小婵没让丫鬟上前,一人服侍父亲吃早餐。


    添粥,夹菜无不周到。


    临出门的时候,小婵又送父亲往外走。


    行走在郁郁葱葱的竹林间,姬禀央温言道:“你似乎有话想跟我讲。这里无人,你说吧。”


    小婵顿住了脚步:“我以前每次回家,母亲都会晕厥,父亲可查明了原因?”


    姬禀央一脸坦然道:“你母亲也问了我这个问题,我事后派人查问了被送到农庄的赵婆子。她以前近身伺候你母亲,汤水用物都是过了她的手。许是怕你回来,再没了月钱抽成,断了她侄儿赵福的油水营生,所以她竟敢对主母的用药动手脚。我已经派人去,让她录口供按了手印,并以家法狠狠惩治了。”


    小婵试探道:“我想亲自见她,问个明白。”


    姬禀央叹了口气:“那婆子自去了庄子,身体一直不好,被家法杖责之后,好像伤口感染了褥疮,前两天看着不行,被他儿子媳妇接回去,半路就咽气了。婵儿,她人已经不在,你就莫要再记恨了。”


    小婵忍住了倒吸一口冷气的冲动,垂眸朝着姬禀央恭敬施礼:“父亲肯查明真相,证明了女儿不是克母的不详之人,女儿谢过父亲。”


    姬禀央微笑扶起了姬小婵:“你是我的女儿,为父自然疼你。至于你的婚姻大事,还是听你父亲的吧,我总归不会害你。”


    于是父慈女孝,小婵一路将父亲送上了车子。


    当车子在一片绿荫里消失时,小婵脸上的笑意,也在渐渐消失。


    温伯说过,那种草药粉,需要熟谙它药性之人,严格把控计量。


    赵婆子哪里有这种精准手段?看着她平日给菜加盐,手一抖就加多,若真是她下毒,只怕母亲早就一命呜呼了。


    如今,她还是看不太清,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但是有一点,小婵已经无比确认——若妨碍了父亲,他会狠心杀人,而且手不沾血,无可指摘。


    转身想要回去的时候,突然身后传来了声音:“菀柳!”


    小婵回身,是月余未见的陆敬升。


    她冷声道:“我说过,你不要再叫这个名字。”


    “对,你说过,既未发生,何来菀柳。可是你马上就要再次嫁给我,成为我的菀柳。”


    陆敬升的脸似乎正慢慢恢复第一世时,意气风发状元郎的自信。


    虽然他年轻的身体里,包裹的是四十岁腐朽的灵魂。


    小婵凝神看他,冷冷地问:“你对温大人做了什么?”


    陆敬升的瞳孔有一瞬间的扩散,随即又恢复了正常:“我不懂你的意思。”


    姬小婵懒得跟他玩弄话术:“你为了讨好我父亲,用了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帮助了他,不是吗?”


    陆敬升想了想,有瞬间的恍然:“所以那日林中没有起火,是因为你的缘故?对了,那祁王应该是跟耿公子一起去的。他被你绊住了,所以世事才发生了改变。”


    陆敬升的表情变得凝重,指责小婵道:“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明明知道这是你父亲人生的重要转折点。”


    小婵淡淡道:“是他的,不是我的。”


    陆敬升有些焦灼,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小婵:“妇人之见!为何要意气用事?害你的是段不惊,又不是你的家人,就算你不愿嫁给祁王,也不是姬大人的错。”


    小婵微微眯起了眼睛,不知为何,突然又想起了林中时,陆敬升在姬禀央面前卑躬屈膝的样子。


    “你这么维护我父亲,难道是他日后会对你大有裨益?我死了后,我的父亲又升迁了?”


    陆敬升含糊地应了一声,然后用一种看透世事,稳操胜券的口吻道:“你放心,虽然你这一世又被萧慎缠住,但我已安排好一切,只要你肯听我和你父亲的话,他是威胁不到你的。”


    姬小婵笑了笑,稍微往前走了走,来到了陆敬升的面前轻声问:“你真觉得活了两世,你就可以稳稳掌控世事,任意摆布我了?”


    话音刚落,小婵的巴掌已经狠狠拍在了前前夫的脸上。


    陆敬升不如萧慎抗揍,被打得踉跄,鼻子里都震得流出血丝了。


    小婵用轻蔑的眼神冷冷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我宁可嫁给萧慎那种浪荡子,也不会嫁给你这种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陆敬升擦了擦鼻血,突然放声大笑,然后压低声音道:“你跟你母亲一样,被人庇佑着,便以为外面的风雨不大。你可知道,在一个月前,郑毅已经大军出动,剑指潞州。这比他前世吞并潞州,统一西北,整整提前了一年。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郑毅带着他的爪牙血洗皇城可能也要提前。你嫁给萧慎,是准备再次被那个段不惊逼死在王府里吗?姬小婵,人活一次,不是为了重复以前错误的,你除了嫁给我,别无选择!”


    姬小婵不想再听疯言疯语,转身关上了大门。


    对于这两家的逼婚,其实小婵也想到了应对之策,只是关震不肯配合。她若委托别人,又不甚放心。


    陆敬升关于潞州的话,让她有一种紧迫感:再拖延下去,段不惊要是顶不住郑毅和淦州,申州三路大军进攻,他的手下可能也要树倒猢狲散了。


    既然不宜拖延,她转身回到自己的屋子,抽了张信纸,研墨沾汁,郑重写了一封信,然后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


    趁着出门时,她在后门的墙边画了个圈。


    不一会,关震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小婵道:“请把这封信,交给你们大当家的,麻烦尽快,不然我怕来不及了。”


    关震一脸为难,并没有接信。


    小婵心里一沉,难道潞州已经被攻陷,段不惊他不行了?


    正狐疑时,从关震的身后转出一人,伸出长指接住了那信。


    “一直久久不得回信,还以为不屑给段某回复。没想到小姐并非见信不回,只是要比常人慢一些……”


    那接信之人,身材伟岸,穿着一身素雅的儒衫长袍,宽宽的腰带勒得腰身细窄,更显肩膀宽阔。乌黑的长发束得整齐,头上戴着白玉发簪,显得浓眉眼亮,高鼻挺直。


    这一副仪表堂堂的聪明样貌,让人乍一看,还以为他是个儒雅之辈。


    谁又能想到,风度翩翩的英俊公子,却是个大字不识的莽夫。


    小婵愣愣看着突然出现的段不惊,半晌才找回声音:“你怎么……来京城了?”


    她其实本想说,你怎么逃到京城来了?


    但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她还是忍住了,没去戳逃兵头子的伤痛。


    段不惊没有回答,只是当着小婵的面,撕开了那信,垂下眼眸,看了起来。


    姬小婵不爱看他装斯文样子,真以为扮成书生就学富五车了?


    “那个……要不要我给你念念。”她好心提议。


    段不惊还在低头看,过了一会,才抬头道:“我请姬小姐饮茶,你念给我听,好不好?”


    见小婵点头,段不惊挥手招来了一辆马车,然后伸出手臂,示意小婵扶着他的胳膊上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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