潞州虽然穷些,地势有些易守难攻。


    若是一家独去,肯定吃力,但若能联合瓜分,就轻松许多了。


    到时候,僧多肉少,自然是先到先得。


    所以三个州县里,就属淦州的金不拾反应最快。


    他仗着自己交通优越,一接圣旨,开始往潞州增派船只,调兵遣将了。


    那申州也不甘示弱,派去人马,想要趁乱分一杯羹。


    不过兵马最强的通州郑毅,反而一直按兵未动。


    时间太赶了,外祖在潞州那边的买卖还没收干净。


    赶路的这些日子,驿站里一直有不断的书信往来,给桑宁淮传递那边的消息。


    他看完就开始唉声叹气,表示潞州不保,害他要损失一大笔。


    姬小婵却并不这么认为。


    因为潞州不再是以前的潞州,那里有个都尉,叫段不惊。


    两世以来,关于段不惊用兵诡诈的战绩实在太多。


    他曾带着手下的死士,一动不动地埋伏吊挂峭壁,背后包抄,歼灭了比他多了五倍的追兵。


    还曾奇袭越虎关,一人独杀五员大将,震惊天下英雄。


    他还曾连夜挥师而下,七天夺取了四座城池,为郑毅雄霸中原,建下丰功。


    从坟堆里抱出的那个婴孩,从一无所有,到逐鹿天下,封侯掌印,怎么看都能称得上传奇。


    虽然他为人暴虐,还有个注定要被兔死狐烹的悲惨结局,可不是得胜天下的枭雄,也算是一代奸雄。


    所以,就算潞州城旧兵寡,段不惊也不会坐以待毙。


    姬小婵两辈子对那些行军打仗的事情,都不甚关心。


    毕竟天下大势的风云变幻,也不是她一个小小重生者,能左右得了的。


    可是这次不同,她与段不惊的无意邂逅,造成剧变不断,竟然改变了天下的运势走向。


    段不惊出现在潞州,是她无心之言引导,一手造成的。


    三州围攻潞州,是前两世未曾发生的事情。


    那些百姓刚刚得了救济粮,肚子还没填饱,又要迎来兵荒马乱……


    但愿段不惊能庇佑那城池里无辜的百姓,否极泰来。


    若有时间,她会上一炷香,给段不惊和潞州的百姓祈福。


    想到这,小婵在黑暗中翻转。


    窗外昏暗的树枝倒影,如畸形的长指轻摇,似乎在提醒她,如今已经回到了姬家,这里并不安全,潜藏着杀了她两次的凶手……


    她摸了摸藏在枕头下的那把匕首,那是段不惊赠给她的。


    这东西切人的脖子,很趁手。


    小婵的手放在枕头下,紧紧握着刀柄,终于合上眼睛,缓缓睡去。


    姬小婵这一“病”,病了足有三天。


    这三天的时候,正好让桑宁淮派下人手,暗中访一访他给女儿在京郊置办的田产,还有十几间铺子的情况。


    等到了第四天,小婵终于“病好”能见人了。


    她跟在母亲的身后,和妹妹一起去见祖母。


    弟弟姬会才学业繁重,若无重要的事情,是不会来给祖母问安的。


    往祖母的院子走的时候,桑若还有些不放心地叮嘱小婵:“你祖母知道了赵妈妈被驱赶去农庄的事情,一个劲儿责怪你父亲。她跟赵妈妈的感情好,若是一会生气啰嗦几句,你只当没有听进去,千万不要跟长辈犟嘴。”


    说完之后,桑若不放心地看了看女儿的脸色。


    在那天女儿拿鞭子抽人之前,她一直觉得大女儿乖顺沉静,又体贴人,是个稳稳当当的姑娘。


    可是那天小婵突然爆发,将赵婆子和赵福抽得后背鲜血淋漓,也不见停手,着实是吓着桑若了。


    那一刻,她才突然想起,大女儿的身上除了源自她的江南温婉,还有来自武将血脉的刚毅果敢。


    这孩子是会记仇的,一旦爆发,她也是会豁出去的。


    想到这,桑若希望婆婆今天开明些,一会见面,祖孙都和和美美的,谁也别犯执拗劲儿,不然她怕场面会闹得难看。


    入屋依次问安后,小婵抬头看向了祖母。


    老太太的身体还算健朗,一身藏蓝色的绣底长袍,眼角眉梢不见笑模样。


    因为生了个能干的儿子,丈夫走得又早,老太太在姬家向来说一不二。


    其实她嫁过来的时候,姬家有些拮据,祖母的婆婆据说是乡里有名的刻薄人。


    她年轻时也是被人磋磨过的,如今轮到她做了婆婆,却学足了当年婆婆的刻薄专横。


    这便是因为自己下过油锅,就要把自己看不顺眼的统统煎炸一遍。


    儿媳带着两个孙女问安之后,杜老夫人面色不虞看了看小婵,发现这大孙女跟她母亲长得真像,柔柔弱弱,楚楚可怜,一看,就又是个会拿捏男人的。


    只是这样子,并不讨老太太的喜欢。


    她不冷不热地问了小婵身体康复得如何。


    听说已经大好了,忍不住讽道:“我听钱妈妈说你病了,差点要用担架来抬,可如今看,倒是好好的,不像生了重病的样子。”


    小婵微笑道:“许是见了母亲,总算能三餐饱足,这次病好的倒是快,不像以前在乡下……”


    她没说完,杜祖母就皱眉打断:“这家里,除了你母亲和你弟弟妹妹,哪个不是从莘乡的穷日子里出来的?我年轻时,便是怀孕大肚子,也要下地锄草干活。偏你这么娇气,不过在乡下养几年,还有婆子伺候,怎么就娇滴滴的?回家连祖母都不见,可见是在乡下没规矩,养野了。”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安静一片。


    姬会英的头垂得低低的,生怕祖母一会训斥到她的身上。


    桑若想要维护女儿两句,可又知婆婆没完没了的劲儿。这时候,她是不准人顶嘴的。


    果然,祖母又开始训斥桑若任性妄为,这次出去,把会英也带野了。


    桑若不好驳斥婆婆,只能和二女儿一样,半垂着头听着。


    满屋子,就小婵面色未变,在老太太的絮叨里,悠然打量四周。


    祖母向来喜欢富贵之气,所以这屋里的金银摆设可真不少。


    杜老夫人申斥了一通,见母女三人都受教的样子,总算出了口气。


    她语气放缓,对着桑若道:“你向来是慈母,最会惯孩子,小婵若养在你身边,没几年就要歪了。不若给她寻个正经婆家,赶紧成亲,到时候自有她婆婆教她,你也落得轻省。杜家那小子的庚帖已经送过来了,八字可真好,我寻思着这个月,就将这门亲事定下来吧。”


    桑若有些急了:“母亲,不是说这事还要再看看吗?毕竟是给小婵定亲,最起码得让她相看一下再说……”


    杜老夫人不耐烦地打断道:“她一个孩子家,懂得什么?这大事情,还得你们父母定主意。女子找婆家,就得找个知根知底的,不然你寻个媒人,将男方说得天花乱坠,其实就是一团子的乌糟,跟盲婚哑嫁有什么区别?这事不用再议,我做主了!”


    小婵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姬会英小心翼翼地看着姐姐,寻思着姐姐该不会是被祖母逼疯了吧?


    杜老夫人皱起眉:“不像话,大人说话,你在旁边嗤嗤地笑个什么!你是在笑你祖母吗?”


    “没有,我是在笑母亲,她这么大的人了,居然连祖母说的这些道理都不懂。当年外祖给她介绍那么多的才俊,她都不愿意,非要跟着父亲远嫁穷乡。这不,不光自己受着乡下来的腌臜气,还要连累她的女儿,一起跟她补无穷无尽的穷窟窿!”


    这话也太尖酸,一口气,将姬家男男女女的脸全都狠狠抽了个遍。


    杜老太太光看脸,完全没想到,看着娇娇小小的大孙女,一口咬下去,花骨朵就变成了喷汁的辣子。


    她一时气得手捂胸口,用手指点着姬小婵,说不出话。


    “你……你在胡说些个什么!”


    她抖着嘴唇,又冲着桑若道:“看你生养出来的好女儿!”


    桑若连忙低声道:“小婵,不可以这么跟祖母说话。”


    小婵站起身来,环住手臂,悠闲打量展架上那些摆设,继续道:“怎么,都听不得实话吗?祖母,你说在莘乡也度过苦日,不过现在看来,也算否极泰来。您展架上的这尊金寿桃,孙女掂了掂,不算檀香底座,都够分量。还有那些玉器摆件,各个晶莹剔透,价值不菲。算一算,可不是我父亲的薪俸能买得起的。”


    杜老太太气得眉毛一抖:“胡说个什么!我们家又不是指着你父亲的薪俸过日子,我自己娘家田产铺子赚的,怎么铺摆都使的!”


    “你娘家的田产铺子?亲家母好大的口气,你姬家当初若是有这样的家底,何至于我女儿出嫁时,你家只出两担聘礼?”


    一声高喝,桑宁淮戴着遮阳的纱帽,打着扇子,腆着高肚,气鼓鼓地从屋外走了进来。


    他这三日,早出晚归,查看自己当年给女儿的田产嫁妆,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那心肺都要气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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