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武功高强的温伯来了,她再撤箭,跟段不惊解释一下,自己只是不喜欢男人靠得太近,不小心冒犯了都尉大人。


    再然后,就此跟这位施礼告别,谢谢他之前的照拂,平生不复再见。


    可她刚刚启唇,还没等喊出声,手腕突然一痛,甚至来不及反应,眼前景色飞快颠倒。


    她被迅速翻转,胳膊反折在背后,身体被死死压在了墙上。


    力量悬殊,生死定夺便是一瞬间,那袖箭也嘡啷一声,跌落在地。


    小婵被挤压在男人结实宽大的身体和冰凉的青砖墙之间。


    粗粝的墙面压得她的脸有些疼,恶龙粗野的呼吸喷薄在脖颈和耳旁,让她动弹不得。


    该死,第二世能划破段不惊的脸,果然是那厮故意迎上的,却给了她无用的自信错觉。


    她怎么会以为自己出其不意,可以暂时制住这个阴险狡诈的男人?


    小婵向来审时度势,可以随时放下无用的自尊。


    眼看弄巧成拙,立刻软下声音道:“对不起,我不过是在开玩笑,奴家怎敢……”


    “虚情假意的话,还是别说了!”


    段不惊的声音冷厉,再不复以前与她说话时的宽和。


    他的一只大掌还死死握着姬小婵的手腕,另一只胳膊环住了她的纤腰,用让人窒息的力道死死勒住。


    小婵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真切感受到他紧贴着她的后背传递来的紧绷和微微颤抖。


    那是人陷入剧烈情绪挣扎时,身体控制不住的自然反应。


    小婵不知自己勾起了段不惊什么恶劣的情绪,只能乖巧闭嘴,静等他怒火消退。


    待耳旁的呼吸逐渐平稳,男人终于微微松了劲儿,让她不再紧贴起墙面,而是将她单薄的脊背靠在自己的怀里:“没有十足把握,永远不要想着跟人豁出去。你到底在依仗什么?有什么本钱跟人搏命?”


    段不惊的声音依然是透骨寒冷,一句句训斥着。


    小婵也不知今日为何会与他言语相斗,闹得这般不可开交。


    段不惊固然有意找茬,大搞暧昧在先,但她也不该被他激怒应战。


    总归,她还不是很了解段不惊这个人,不该以为分别在即,一时得意忘形。


    可他说的话,却让人更加生气。


    不豁出去,难道就有第二条出路?


    她从七岁起,虽有父母,却无人依靠。之后两次嫁人,更是让自己深陷无助的险境。


    不过他说得也对,豁出去不难,可没本钱的豁出去,不过是蝼蚁无用的负隅顽抗,给强者增添笑料罢了。


    她现在,没有本钱。


    所以被他钳在怀,只能乖巧低头,挨训也不说话。


    许是察觉到她沉默的反抗,段不惊总算识趣,住了口。


    隔着一墙,便是热闹街市,商贩呼喝叫卖的声音,淹没了这一隅的安静。


    段不惊用衣袖擦了擦她脸蛋上蹭的墙灰,这次小婵强忍着没躲。


    段不惊低头看了她一会,问:“方才是我冒犯了,答应你一件能做到的事做补偿,好不好?”


    小婵飞快抬头,斩钉截铁道:“好啊,你和你手下以后都离我远远的。”


    段不惊眼睛不眨道:“换一个吧。”


    “为什么?”


    “因为做不到。”


    小婵心里暗骂了一句,又静默了一下道:“有人可能在东村埋伏,要害我外祖,你能帮我查出背后主谋吗?”


    段不惊简单问了一下事情的缘由后,便痛快应下了。


    就在这时,墙外传来了白兰隐约的呼喊声,应该是见小姐一直不回来,便来寻人了。


    小婵高声应和了一声,便准备离开这个偏僻破院。


    可是段不惊却抓住了她的手腕:“姬小婵,我是土匪,不是好心的圣人。记住,下次你若再求我,就得付出代价,无论你付不付得起,愿不愿意……”


    说这话时,他带着某种笃定。


    姬小婵没有回答,她不觉得自己以后会跟姓段的有任何交集。


    她想用力甩开他的手,手心里却被塞入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短而小的匕首,熟牛皮的刀套,不甚精致的刀柄,却颇有分量。


    段不惊踢飞跌落在地的那支袖箭,淡淡道:“以后用这个吧,若到了万不得已,看准时机,不要给人任何喘息停顿的机会,寒芒出鞘,要立刻见血养魂。”


    说着,他执握小婵的手腕,用匕首比划了自己脖子的一处:“斜切这里,记住了吗?”


    这混蛋,挑唆人干坏事时,还真是细腻入微,循循善诱的。


    小婵用力握住了匕首,笑着道:“都记住了,段都尉,不必相送了。”


    说着,她便大步流星出了破院,转个墙角,正好碰到了四处张望找人的白兰和温伯。


    白兰不知小姐方才的遭遇,一看小婵半阴着脸,便问:“怎么酱鸡卖光了?”


    小婵嘟囔道:“气都气饱了,倒是省钱了。”


    等坐回马车上,随着人群慢悠悠过了两条街,小婵还是在气闷。


    待拐过路口,车程放慢时,两个用纸绳串在一起的纸包,突然被人从车窗扔了进来。


    不用打开,都能闻到那油纸包里卤鸡的香味,自然猜得出是谁扔进来的 。


    这算什么,一巴掌一甜枣的驭人之术吗?


    小婵顿了顿,打开另一个纸包,里面是十几颗调配好的山楂顺气丸。


    小婵默默瞪着这天杀的食搭子,一时被气笑了。


    段阎王懒得动手杀人时,完全可以不用亲自动手,就是气,也把人给气死了。


    她想把东西扔出去,但转念想着食物无错。


    最后她擦了擦手,就着山楂丸,一口气吃了两个鸡腿。


    再说桑宁淮,交代了闭店的事宜,留下了人处理典卖店铺生意具体事宜后,便打点行囊,准备带着女儿和外孙女们一起奔赴京城。


    启程前,大家一起围坐吃早饭。


    桑若似乎兴致不高,经常怅然若失,拿着一卷诗集,读着读着就掉眼泪。


    这会吃饭时,眼皮都是微微发肿。


    姬会英还没玩够,一想回京城的宅子里就丧气。


    另外,她还想到了那位英俊的都尉大人,有些不甘心问外祖,要不要临行前再跟救命恩人小酌一下,告个别。


    就在这时,外祖挥手叫下人退下,一脸正色警告两个正值芳龄的外孙女:“段都尉虽则对我有救命之恩,可是以后绝对不能跟人再提他,只当不认识!”


    桑宁淮经商人脉甚广,昨儿接到了老友来的信,得了些要命的机密。


    “潞州的太守卢能,也不知怎么的,得罪了威风大营的人,那些人把他参奏上了,说什么他涉嫌勾结匪患。结果陛下传了圣旨,召卢能回京述职,顺便调查此事。”


    说到这,桑宁淮压低了嗓子:“然后,就前些日子,在潞州与淦州交界的地界,有一伙悍匪出没,把传送旨意的太监和侍卫给打劫啦!”


    桑若回神,顶着微红的眼皮都听傻了:“什么?劫圣旨?”


    桑宁淮点了点头,又开始掏出巾帕擦汗。


    虽然不知那伙悍匪是何人,但一般的土匪要不是吃饱了撑的,会去官道劫持明晃晃的传旨队伍吗?


    那些土匪侍卫值几个钱?


    而收不到圣旨,那潞州太守就不必遵从召唤,可以继续在潞州做他的地方官。


    听听,这都是什么缺大德的抗旨新法?


    听说那伙劫持圣旨的极其嚣张,其中有一位满脸横肉的好像吃坏了肚子,居然揉搓着匣子里的圣旨,踩着一串响屁就入了草丛。


    气得那传旨的太监,坐在土路上拍着大腿喊“哎呦喂”。


    总之,这伙人撂下了狠话,潞州发生了饥荒,卢大人正在尽心救助百姓,实在没工夫进京陪皇帝喝茶。


    他们不才,替天行道,像这样的圣旨,来一张,他们就用一张。


    若是查明了这些土匪是卢能派出去的,那潞州不是明目张胆地要反了吗?


    桑宁淮得了信,这才忙不迭收一收潞州和淦州附近的买卖,免得战乱一起,血本无归。


    而且桑宁淮一想到自己曾收留了卢能的武官在府上,忍不住有些后怕。


    “我从潞州的熟人那得知,那伙太监侍卫的官服都被剥得干净,就这么一路到了潞州。他们丢了圣旨,也不敢这么回京,非要跟卢能当面对质,估计京城里还不知圣旨被土匪擦屁股的事儿呢。”


    这么荒唐的事情,听得桑若和姬会英一愣一愣的。


    满桌之中,只有小婵最镇定,随声附和了两句。


    她突然明白段不惊当初为什么能这么快到淦州,帮助她外祖解围了。


    打劫圣旨的那伙人,保不齐就是段不惊的手下……不对,是段不惊带头劫的。


    怪不得这么快就升了都尉,原来段不惊已经把那位卢大人拐带坏了。


    不过她倒是宽慰外祖和母亲几句,说现在正逢乱世,皇帝三天两头的换,早就见怪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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