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婵虽然不知他一个闲散王爷为何跑来查这个案子,但既然金不拾派了参将跟着他,应该也闹不出什么大风浪。
毕竟这都是金不拾干出的烂事,融宝记只是无辜受牵连的商家,可没有成天接待这些官员王爷的义务。
桑宁淮是老油条,一听王爷的名头,立刻满面带笑地吩咐伙计上茶水点心,跟参将和王爷寒暄着。
小婵则顺势带着白兰先出店铺,准备上马车回家。
谁想到萧慎竟然快步追撵出来,少年仰着漂亮的脸蛋,倨傲问着正上马车的少女:“你听见参将的话了吗?本王可不是招摇撞骗之辈。”
小婵心知这王爷还记仇呢。其实只要他不痴缠着自己,小婵也不想跟这位有缘无分的前夫恶语相向。
“祁王爷,民女上次失言,还请您大人有大量,不跟小女子一般计较……”
说着,她也不待小王爷回答,便转身准备入车厢。
“等一下!”萧慎见她想走,忍不住伸手一拉。
结果正好握住了少女纤细的脚脖,顺带将她的一只绣鞋扯落下来。
小婵心里暗骂,真是臭毛病不改!
上一世,萧慎也总爱这样,没事就跑姬家宅子的门口堵着她。
小婵不想理人,上马车时,祁王就这么爱扯人的脚脖子,有时候还故意不撒手。
小婵现在可不想惯着他,正想蹬脚踹人时,只听噗通一声,萧慎已经撒手直愣愣跪在了地上。
看他圆瞪凤眼,薄唇微张的样子,似乎也搞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跪下的。
只是咬着牙,摸向自己膝盖的麻筋儿穴位,迅速向四周张望。
方才好像这里被重击了一下……
小婵并不知道小王爷的腿麻了一下,只是觉得此情此景,甚是眼熟,好像前一世不知什么时候,曾发生过一模一样的情景。
只是这次,姬小婵没有冲着丢丑的祁王羞涩而笑,而是用看傻子的冰冷眼神瞥着他。
这眼神刺得人清醒,萧慎被侍卫搀扶,看着自己腿弯处白裤子上的尘土印子,再一眼扫到了腿边一颗小石子,不由得冲着周遭厉声喊道:“何人偷袭?”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绛色军服的高大男子,大步朝着马车而来。
此人太过高大,行走间,气势如抽鞘利剑。
侍卫连忙护在祁王的身前,生怕来者突袭。
可那武将连看都没看祁王一眼,只是弯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绣鞋,伸出一只手臂,把宽宽的肩膀靠过去,示意小婵单手扶稳。
而他则撩起自己衣襟下摆,细细掸落绣鞋一侧沾染的灰尘。
“今晨新换的衣,小姐不会又嫌弃了吧?”
小婵知道这厮记仇,一定是记得上次嫌弃他三日没换衣服的事儿。
可现在大庭广众下,也不是跟匪头子无聊拌嘴的时候。
她不想拉拉扯扯,单脚摇摇欲坠地站着,用一根手指撑着他的肩膀去够鞋子,小声道:“快点给我,我一会自己擦……”
她的声音跟性子截然相反,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清软,所以有时候发恼,听着却像撒娇。
此情此景,在有心人的眼里,倒是一副郎才女貌的隽永和谐画卷。
萧慎疼得腿一瘸一拐的,瞪眼看着这一幕,胸口也不知有什么要炸开。
他打量着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高大英俊的武官,不由得扬声道:“是你朝我扔的石子?”
男人表情平和,因为个子够高,看人都不必抬下巴,只是微微撇眼瞟了他一下。
可只这一眼,却让人汗毛颤栗,仿若裹着阴寒嘶鸣的锋利。
萧慎熟悉这种气息。
他故去的父王,还有父王的同袍一样,举凡经过厮杀,被人血浸染洗礼过,都会不自觉带着这种隐不住的杀气。
萧慎天生桀骜,自然不喜这种来自同性的压迫感。
更何况这个高大男子似乎跟小丑八怪异常熟络,这更让祁王对这男人增添了天然的讨厌。
看男人并不回答,萧慎的目光冷厉,再次问道:“问你话呢,耳朵聋了吗?”
段不惊这次连眼神都不给一下,只是微微弯腰,将手里的绣鞋套在了女子纤细的脚上。
小婵除了手长得秀气好看,一对玉足也生得精致。
因为天有些发热,她脚上套的是蚕丝与细棉混纺的丝织罗袜。
染着粉红凤仙花汁的脚趾,被衬得若隐若现。
男人骨节分明的大掌并没有触碰姑娘的玉足,只是守礼克制地将鞋子轻巧套在其上。
可看在萧慎眼里,那武将分明是将姑娘家的脚,尽收眼底了。
萧慎也不知道为何,就是不喜欢有人这么靠近丑八怪。
怒火一起,他顺手拿起马鞭,朝着那武将便狠狠挥去。
可是鞭子还没碰到那武官身上,一旁干瘦不起眼的马夫却单手将他的鞭子接住,顺势卸力,再缠绕在手腕上,让萧慎扯都扯不回去。
这一瞬间发生的事情,简直让人应接不暇。
小婵也没料到,上个马车,搞出这么剑拔弩张的场面,不禁揉了揉额角,转头问段不惊:“是你扔的石子?”
段不惊替她穿好了鞋子,这才对萧慎从容道:“可能是方才走得太急,不小心踢到了石子,若是溅到阁下身上,还请多包涵。”
虽然这两位在前世是不死不休的朝臣政敌,但这一世显然相遇得太早,对彼此的观感依旧不甚美妙。
小婵怕祁王迁怒温伯,趁机和稀泥道:“都是我店铺的伙计没有扫清门前的道路,碎石太多,车马经过,迸溅到人也在所难免。你说是吧,祁王爷?”
说着,她又对段不惊道:“段都尉,这位可是京城里来的祁王,因着调查威风大营谢将军的贼赃,才来我外祖店铺询问事情的。”
段不惊听出了她话里提醒的意味,朝着萧慎施礼道:“不知是京城来的王爷,卑职失礼了,还请见谅。”
那石子正好击中穴位,疼得他到现在都缓不过神来,怎么可能是无意的?
追过来的堂兄萧瑜却忙不迭打起了圆场:“都是误会一场,方才王爷也是一时没站稳,这才不小心碰掉了小姐您的鞋子,还请小姐见谅。”
姬小婵冲着萧瑜公子微微一笑。不愧是她上一世想嫁之人,比他的毛驴堂弟讲理多了。
萧慎听了,这才醒悟自己方才不小心轻薄了姑娘,便朝着姬小婵不甚情愿道:“本王方才不是故意的,是你走得太急,怎么也喊不住……”
姬小婵笑着检讨了一下:“那的确是民女的不是,不知祁王还有何事要问民女?”
祁王也不知方才为何要叫住她。
这个女子,真是浑身上下没有叫人怜爱的地方,表情是臭的,嘴巴是毒的,跟别的男人勾肩搭背,让他穿鞋子。
可到了自己这儿,却半点好颜色都没有。
萧慎的郁气不知为何而来,又如何宣泄,只能指着段不惊问:“他是你何人?”
“他乃潞州的都尉。若无其他事情,容民女告辞。”
并非小婵不回答,而是她真心也不希望跟段不惊扯上关系。再说了,她跟段不惊本来也没什么关系。
说着,姬小婵坐回了马车里,示意温伯驾车回府。
至于王爷会不会盘问段不惊,姬小婵并不担心。
姓段的浑身都是心眼,自然能应付得了初出茅庐的京城富贵小王爷。
路过药店的时候,小婵让温伯停下,下车去买了药和绷带,然后去了隔壁的茶水铺子坐下,喊来温伯,要给他上药。
祁王的鞭子可不是吃素的,在她的记忆里,萧慎的那副鞭子曾把一个调戏她的醉汉抽得皮开肉绽。
温伯徒手去接,怎么能吃得消?
温伯一看小姐这架势,倒是笑了,干脆伸出了一只手,只见那手骨节粗大,手掌布着一层糙厚如硬甲的黑皮。
“不过是牛皮做的鞭子,就是刀枪,我也徒手接得。”
小婵不放心地摸了摸厚茧,这才敬佩地点头,给温伯倒了一杯茶,好奇道:“温伯,你有这般本事,怎么回家做了马夫,没有做个将军当当?”
温伯的笑容转淡:“当年西川一场恶战,生死征战沙场的兄弟都不在了,我原想着回来照顾妻女,谁知一场瘟疫,就只剩下我一个了……当马夫也没什么不好的,夜里睡不着时,可以跟马说一说话。”
小婵听了这话,便不好再问下去了。
原来温伯是经历过西川恶战的人。
她年岁小,对北地的西川战役都是从大人嘴里知道的。
那时父亲还在从军与戎族为战。
母亲说过那时思念父亲以泪洗面。也正是这场战役之后,父亲便辞了军中差事,转做了粮官。
像温伯这样从军数余载,回来之后却家破人亡的境遇,在这飘摇乱世里,算是人间辛酸常态。
小婵收起了药,一盘桂花糖糕递给了温伯:“我以后多给你买些吃的,夜里再睡不着,你就吃东西。我在乡下时,也总会睡不着,满脑子都是糖糕和油饼,有时候还想小时候吃过的京城西巷子的酱油烧鸡。若是能在厨房的笸箩筐里翻到一口吃的,立刻就睡得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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