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婵笑了笑,也顾不上再跟妹妹说话,便跟随外祖上了车,朝融宝记而去。
在车上,外祖果真考官附体,先是问了问小婵读书的情况。
小婵不打算装文盲,虽然她这一世并没有嫁给状元郎熏陶学问,不过外祖也不会知道她在乡下的生活经历。
所以她就说自己五岁时,就在家里开蒙了,虽然学得不多,但后来在乡下时,在私塾窗外常常听课,字都是认全了的。
桑宁淮又满意点头,表示字认得能看账本就足够了,至于那些酸词雅句,不学也罢。
学多了就跟她母亲桑若一样,整日怀春悲秋,时不时就幽怨叹气,也不大好。
一进融宝记,那周掌柜便一脸赔笑迎了过来。
因为玉观音的官司,当铺里的掌柜理应担责。
这掌柜倒是懂事,还没等东家责罚,自己便认错说一时疏忽,差点酿成大祸,自请东家罚他半年月钱。
桑宁淮没有说话,只是让掌柜的先把账目拿来,开始低头审账。
周掌柜忙前忙后端茶研墨,还跟小婵套着近乎,说自己见过四岁的小婵,还抱过那时候的她呢。
小婵觉得掌柜的说辞有些避重就轻——那种成色的玉器,人家只当一百两,掌柜的也敢收?
分明就是来路不明的贼赃货色,若存着这样的心思,难保以后不会再出事。
可小婵略提了提,那掌柜的却开始大吐苦水,表示自己实在是冤枉。
最近世道不好,典卖家产老物之人比比皆是。有些嗜赌成性的人,莫说贱卖传家之宝,就将自己的妻女典入青楼的也不新鲜。
若像姬小姐所言,但凡贱卖的都不能收,那这当铺生意要如何做得?
他的确是一时逐利了,以后绝对会加倍小心。
桑宁淮抬头看了看他,又低头看账,似乎就打算这般算了。
姬小婵却不想放过这节,她放下茶杯,替外祖问道:“周掌柜,若只是不小心收错,倒也不是大事。可我看过,那玉观音是活当,乃是卖家临时周转。当期未到,按规矩是要封存入库,以免碰损不能赎买。你却将它早早摆在当柜展台之上,往来之人都能看到。那些日子,关于融宝记通匪接受贼赃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我外祖刚到淦州,消息不够灵通。可你是在淦州做了十几年的生意人,怎么可能半点风声不知?你违反行规,如此将玉观音明晃晃地示人,难道不是配合着外人,坐实融宝记是贼窝子的罪名吗?”
听了小婵提起这一节,桑宁淮再次抬头,缓缓瞪向周掌柜,却开口问小婵:“若是真的,你会如何处置这事?”
小婵听桑若说过,外祖素来厚待手下老伙计,许是不好意思处理这掌柜的,所以故意问她。
她决定替外祖做一回恶人,冷声道:“我外祖待人宽厚,可我眼里不揉沙子,你自请去吧。”
那周掌柜觉得小丫头片子说得不算,干笑着说小孩胡闹,转而向桑宁淮大喊冤枉。
可桑宁淮却似乎很满意宝贝外孙女的话,他眼里也容不下这么大的沙。
想到这,桑宁淮摸了摸肚子,冷冷道:“我桑某待你不薄,你却想害桑某家破人亡,待我查清了账目,若无亏空,你就卷铺盖子走吧。可若账目不对,就别怪我翻脸无情,不填补亏空,你就等着吃官司吧!”
那掌柜的到底心虚,一听这话,强装镇定,说在东村还有一笔钱款未收,用不用等他收回来再说其他的?
桑宁淮现在哪里能让他再碰银钱,摆摆手说:“我明日回京,正好路过东村,这不用你管了。”
于是,周掌柜才悻悻而退。
到底是跟了自己多年的老伙计,清理门户后,桑宁淮还是有些伤感。
“养来养去,倒成仇。其实我这次来,也是因为当铺账目不清,似乎被他动了手脚。原本想着给他留些情面,他若肯认错悔改,我还打算给他一笔养老钱,好聚好散。本想着再给老伙计机会,看看他自己能不能主动认错,成全了多年情分。没想到,我留了人情,可他却能被人收买,把他的老东家,往死里整……”
小婵听到那个“死”字,心却是一颤,外祖前两世都是路过东村遇到的盗匪。
前两世,威风大营的谢畅这时候并没死,淦州的金不拾也不用狗急跳墙,做构陷商贾敲诈钱银的勾当。
所以那时的外祖,一定顺利查出了周掌柜做的假账。
他在东村收账时,身边的仆役被人绊住,外祖饮茶的间隙。被跳入窗户的匪徒偷袭,外祖砸得昏迷不醒,奄奄一息。
事后跟着他的仆役说,丢的除了行囊里的一些银子,还有他随身带着的,还没看完的账目。
官道不好下手,可东村地处偏僻,若提前埋伏打手……
方才那掌柜的特意提了一嘴东村,怎么看都像是故意的。
外祖的遇袭,会不会同这黑心做烂账的周掌柜有关系?
就在小婵陷入沉思时,桑宁淮却看着大外孙女,颇为欣慰。
“你母亲从小就懒得学算盘,对生意更是一窍不通。她为人软弱,我从来没想过要她继承我这摊子生意。可你不同,你五岁的时候,无师自通,跟着我学打算盘,小手扒拉着山楂大的算盘珠,脑瓜算得比男孩都快。如今看来,我的小婵儿还是个杀伐果断,眼里不揉沙子的利落之人,比你外祖都要强些。”
他子嗣单薄,正妻病故后,妾室也没给他添下一儿半女。
唯一的独苗苗,又嫁到京城那么远的地方。以前他年轻身体好,精神头也足,也不想那么远。
可如今,世道不好,他各处的生意也缩水了不少,要是有个得力的年轻人帮帮他就好了。
他这次带小婵查铺子,其实也是存了考验这个久久不见大外孙女的心思。
没想到,小婵竟是这样透亮,他真是越看越欣慰。
小婵听外祖这么说,走过去替他揉捏肩膀:“外祖身子强健,哪里来得百年之后的丧气话。再说,不是还有我父亲吗?女婿便是半个儿啊!”
桑宁淮笑了笑,原本想随着外孙女的话附和过去,但想了想,外孙女也大了,她跟她爹妈也不亲近,可以跟她说些掏心窝的话。
“你父亲原本也是利落干脆的豪爽人,自辞去军中之职,也不知是不是跟那些文官呆久了,说话文绉绉的,总是绕来绕去。你母亲又是个傻的,家外听听爷们的话就算了,这宅子里的怎么能全听男人的呢?”
他当年就是随了女儿的“两情相悦”,允了这门婚事。
如今,也不是说姬禀央有多不堪,他到底是七品的官职,也算有出息。可桑宁淮总是觉得差点意思,跟女婿不是一路人。
说到这,小婵心念一动,凑过去低低问:“我也奇怪,外祖当初怎么不多陪嫁些人,闹得我母亲跟前,都是祖母的人,她就算想说说家乡话,都听不到乡音。”
这显然问到外祖心坎里了,他忍不住大叹一口气:“哪能不陪嫁?她那么多的陪嫁田产铺子,自己能管得过来吗?我派去的,可都是跟过各大掌柜理账的精明婆子。”
说到这,他又压低声音:“丫鬟倒是没派去几个,还都挑了丑的,我怕你父亲花了心肠……”
小婵忍不住笑了一下。
外祖接着道:“可你祖母总是发难,在那些婆子身上挑出错处,不是发现偷盗扭去见官,就是突然害急病,起不得床,只能告老还乡。也就几年的光景,那些婆子丫鬟,就全都换人了。”
小婵的脸变得严肃:“这不是小事,外祖没再派人去?”
桑宁淮拍了拍肚子道:“我也知不妥,但这类身边下人的事情,你母亲若是觉得没什么,我是不好像搅屎棍一样挑唆。成婚这么多年,你父亲洁身自好,从不曾纳妾养外室,将你母亲娇养得如珠如宝。她生病了,你父亲都能亲自端尿盆伺候着。我总不能挑唆你父母和离,让他再给你们姐弟三个找继母吧。所以我只能想开,若是贪些桑若的陪嫁银子,就让那死婆子贪去吧,大不了以后,我再给你母亲和你们补上几份。”
看来桑员外苦杜家的老虔婆已久,一不小心,竟然当着外孙女的面,叫那杜夫人为“死婆子”。
姬小婵只当没听见外祖失言:“外祖有一点说得不对,虽然您是巨富,不在乎这点钱财,但若母亲守不住嫁妆,这等家丑传扬出去,都知道桑家出来的女儿柔弱可欺。以后我和妹妹嫁人时,难道也要这么受婆家欺负吗?”
桑宁淮听了,不由得直起身子:“他们敢!你和会英嫁人,你外祖可是要擦亮眼睛的,像你祖母那等没见过大钱的乡绅落魄户,那得有多远就滚多远!”
姬小婵笑着道:“我和二妹妹的婚事还远,但母亲的那些嫁妆田产,必须从祖母的手里收回来。你也知祖母待我,不似对会英和会才那般亲厚,母亲若能立住,也好让祖母以后待我时,有些尺度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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