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走来,无论老小的起居饮食,行装打点,全都是小婵在操心。


    跟她相比,连那一贯行事干练的赵婆子,都显得不是那么周全了。


    明明没有比二女儿大多少,偏偏乖巧懂事得很,让桑若觉得贴心极了。


    可她分明记得,七岁前的小婵,顽皮活泼得厉害,爬树掏窝,勾着墙角爬上屋顶掀瓦淘气,一般的男孩子都比不过她。


    也不知这孩子经历了什么,变成了如今的沉稳样子。


    若说以前她只觉得亏欠了大女儿,如今却是实打实时地想要好好疼疼女儿。


    见母亲这么说,小婵也不再推让,她微笑扫过那些名贵的发钗首饰,觉得也不错,以后若要逃难,拿着这些东西,值钱轻巧,还不占地方。


    如今世道还算太平,可对于重生两世的小婵来说,不过是倒数着日子,等着一件件悲剧发生。


    她现在跟曾经熬过饥荒的灾民一样,就算吃饱穿暖,脑子反复重温的也是未来种种不可预测的天灾人祸。


    而这片刻的安宁,也不过是她穷尽人力,从老天那里挖扣来的一点幸福,谁知又能维系多久呢?


    待到月挂中庭时,桑家内外张灯结彩。


    江南富商的大孙女要举行及笄礼,就算临时起意,也能搞得有模有样。


    半人多高的杏色绸灯,衬着仕女剪影,透着光晕排成一排,挂满了院子。照得花池里的繁花争奇斗艳。


    清雅的丝竹弹唱,隔着水池从池中乐台传来,咿咿呀呀陶醉了池中的游鱼点点。


    不过再娇艳的花儿,也比不过立在中庭的这一朵。


    刚刚行完及笄礼的姬家小婵,穿着青色的笄衣,长发束起,挽成发髻,再由母亲插上了白玉发簪,朝着念着祝词的外祖施礼,至此礼成。


    姬家小婵过了年岁,却一直没有及笄,各种原因不足为外人道。


    所以桑宁淮也未大请宾客一同祝礼。


    作为唯一的观礼宾客,段不惊倒是送了一份及笄礼。


    桑宁淮笑着替小婵收下,并且当面打开。


    看清礼盒里的东西,桑宁淮不由得一愣。


    一般这种姑娘家的及笄礼,女客送的大都是小梳子,罗帕,或者讲究一些送玉镯,古琴等等。


    而男客不好送贴身之物,大多送《女则》一类的书籍,或者祝福字画一类。


    可这位段都尉却是豪迈手笔,送的一整块,比拳头还大的尚未雕琢的翡翠。


    桑宁淮识货,拿起来一看,便知这东西真假成色。


    这么大的一块,只是去了石皮,还没打磨,就已经看出是上好透明的冰种,若再挑选能工巧匠细细雕琢,能出不少件的金贵物。


    这么昂贵的东西,如何做得小姑娘的及笄之礼?


    桑宁淮当即将东西一推:“不可不可,这么贵重,折煞老朽了。”


    段不惊却平和一笑:“不过是山里凿出的顽物,需雕琢一番,佩戴在相宜之人的身上,才相得益彰。姬大小姐一看便聪慧可人,品味不凡,在下送小姐一块石料而已,日后它是不是价值连城的造化,全凭小姐赏玩,有什么使得,使不得的。”


    桑宁淮听了这淡定解释,不由得再抬眼看向这位年轻的武官。


    每年刻意接近讨好桑宁淮的有心之辈,不计其数。


    就连金不拾这样挖坑搞陷害的贪官,桑宁淮这大半生也领教过无数。


    秉承商贾油滑之道,桑宁淮自有一套呼友唤朋,拿捏尺寸的生存道法。


    所以他起初只觉得段不惊顺势卖好,故意以这玉观音的案子结交自己罢了。


    各个地方的太守武将,如今都缺钱缺得厉害,都指望多认识几个豪绅金鸡,给自己多下金蛋。


    桑宁淮原本是秉承着多结交,就多抱一条大腿的心态,并不排斥,更是礼待贤士。


    可这段都尉帮了自己这么大的忙,却只字不提报酬,反而一出手,在外孙女的及笄宴上,送了这么厚重的礼。


    桑员外的金算盘噼里啪啦地发出警告,觉得这位段都尉所求,不光是金银那么简单,很有可能是他付不起的。


    所以桑宁淮的热忱稍减,一个劲儿谦让不肯收。


    小婵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外祖身边,从他的手里接过了那块翡翠,满脸好奇地看了看,然后放在盒子里,转身交给了白兰,让她回屋锁箱子里收好。


    她这才回头对外祖道:“段都尉特意送来,您若不收,岂不是不给恩人脸面,待日后段都尉缺银子,尽快开口,外祖若有余力,尽量帮衬便是。”


    小婵收东西的动作太快,桑宁淮想拦着都来不及,只能尴尬地冲着段不惊笑。


    “孩子还小,不懂分寸,让段都尉看笑话了。”


    段不惊笑着扫了那小财迷一眼:“难得姬小姐喜欢,如此便好。”


    桑宁淮扫视了一下这面前的一对俊才佳人,突然心念微动,借着斟酒试探道:“不知段都尉,年岁几何,祖籍何处,可曾娶亲?”


    段不惊镇定而坦然道:“我应该是<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被人从坟堆里抱出来的,所以一直不知具体年岁生辰,养我长大之人估摸着,我应该是二十左右,这几年一直维持生计,并不曾娶亲。”


    桑宁淮没想到恩人的身世竟然这般坎坷,一时唏嘘,宽慰鼓励了段都尉几句后,便不再问他私事。


    要说之前桑员外还存着帮外孙女物色佳婿的心思,只身世这一关,段都尉就可以被利落筛出,甩到二里地外凉快去了。


    他的大孙女貌美如花,性格温顺,以后的嫁妆也会厚厚重重,就算嫁入官宦世家,也是使得的。


    就算招赘婿,也得寻个身带功名的寒门清白子弟,总不能两眼一瞎,寻个从出生起就无父无母的武夫啊!


    看外祖不再打听,小婵的心,安逸得有点想唱曲儿。


    她甚至有点可惜,外祖没再细细问下去。


    看来段不惊喝得有些上头,带着一股知无不言的莽劲。差一点就要介绍到他落草为寇,劫杀威风大营,切了朝廷命官脑袋的光辉岁月。


    要是外祖听全了这位的简史,哪怕他长得再貌比潘安,也不会拉郎强配,甚至会大赠金银,再有礼恭送寨主大人一路走好。


    希望段不惊也能看清外祖的意思,以后不要再对她扯那些暧昧不清。


    既然都为官了,总得收收匪气吧?跟外祖这样的富商交好,有利无弊。


    段不惊如此深沉算计之人,总不至于为了大搞无聊的女色暧昧,折损了一条现成的富贵人脉。


    姬小婵觉得这一顿宴后,她跟段不惊的那点暧昧不清,总算就可以安安全全,不损彼此体面地翻过去了。


    果然不一会,外祖兴致勃勃地跟管事宣布,过几天还要举办宴会,邀请附近他相熟的客商公子,顺便帮他的外孙女挑选青年才俊。


    段不惊听了也是脸色不变,沉稳含笑地端着酒杯,事不关己地听着。


    全然不见他以前威胁要杀人全家,不让小婵订婚的横行霸道。


    那一夜,直到月落星沉,酒宴才散。


    姬小婵虽然滴酒未沾,但因为心情太好,也同样睡得很甜很深沉。


    这样的明媚的心情,一直维系到第二天时,她陪着外祖去融宝记清点账目时,才算消散。


    作者有话说:


    咩!!!!可以从相亲名册上划掉一个臭名昭著的名字了


    周五应该上夹子了,按照惯例,周五的更新时间由早六点,推迟到晚上11点左右。过了周五,会继续重新挪回早晨更新,爱你们么么哒。


    第23章 第 23 章 后继有人


    吃早饭时, 外祖提出带小婵去铺子,姬会英听了,连忙将脸埋入饭碗里。


    姬小婵一口应下, 桑宁淮又转头问会英,会英早有准备, 捂着头哭丧着说:“不知怎的, 晨起时头就开始有些痛……这次便不去了, 姐姐跟你去就好。”


    桑若夹着菜问父亲:“怎么没看见段都尉来吃饭?”


    “听门房说,一大早就出门了,有一辆好大的马车来接人, 应该不会回来了。”


    小婵心里琢磨谁来接的段不惊,大概是出了一万两银子的冤大头。


    那郑氏兄弟撒了银子,是要见利的, 肯定要密谋一番。


    不过他们现在没了救命恩人的保命符, 反而露出了想要算计段不惊的马脚。


    在小婵看来,无异是与虎谋皮——不对,应该是蛇鼠一窝。


    既然都不是善茬, 自然不好去打听他们的破事。


    只是少了段不惊的真心相助, 郑毅还能不能当上皇帝,就不得而知了。


    未来的风云走向,一时变得诡谲不定。


    待早饭之后,姬会英抓着姐姐嘀嘀咕咕:“阿姐, 以后外祖再找你进铺子,你能推就推了吧。”


    “哦,为何?”


    “你不知道,一入铺子,外祖便考官附体, 不是让人敲算盘,就是细细考验生意上的事儿,听得人头大,我和弟弟都被外祖折磨过,每次见外祖,都怕被他拎入铺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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