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的意思是,得尽快给小婵寻个靠谱的好人家,不能让杜老太太瞎搅和,至于杜家的土豆,还有那乡下无赖汉,统统不行一类的话。
屏风里,小婵讪讪放下了手,发现段不惊还在幽幽瞪着她。
小婵只能伸出手指,在段不惊的胸口,写着对不住一类的话。
可写了几个字,她突然想到这位是不识字的睁眼瞎,于是停住了手指,微微抬头,一脸祈求看着段不惊。
因着怕站在门口的祖父听见,她只能用细细的声音,借着嘴型蚊子鸣叫:对不起,无赖汉都是我瞎说的。
段不惊垂眸看着小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断水金鱼。他也学了她的样子,低声问:“当真一直想我?”
小婵顿住了。
这贼头子还是老德行,永远猜不出他问话的重点。
若换个时节,她的脑袋保准要成拨浪鼓,跟这匪首撇得干干净净。
但是她刚利用完人家,害得人家累瘫了两匹骏马,出钱出力安排郑家兄弟替外祖背锅,还慷慨分了她两千分红银子。
就算没有分毫男女之情,入伙的同袍情谊却坚如磐石。
若说一点都不想他,形同坐地拆伙,简直禽兽不如。
段不惊似乎不太满意小婵的迟疑,面无表情,居然伸手要去推屏风。
他没太收力,屏风都开始微微晃动了。
看那意思,段大当家又不高兴了,上了土匪蛮劲儿,要不管不顾认下无赖破落户的名声。
吓得小婵反抱住他的胳膊,头点得如小鸡啄米,一看就是很想很想,夜不能寐。
段不惊满意了,但觉得报复的不够,冷眼垂眸,伸手再次不客气地捏住了小婵柔软多汁的脸颊,仿佛盘玉一般,揉捏了好几下。
不是,他还掐上瘾了!
小婵没动,怕挣扎撞到屏风,只是大眼睛里微微露出凶光,警告他适可而止。
就在这时,门外母亲和外祖终于走远了。
小婵拍开段不惊的手,慢慢探出头,确定无人,这才猛的一把推开了段不惊,揉着脸走出来 。
她郑重解释道:“隔壁林婶子跟我母亲说走了嘴,母亲就问起了你。你让我怎么说?自然是糊弄过去算了。”
段不惊也走了出来:“军师什么都好,就是喜欢背后说人不留口德。你是觉得在下是土匪出身,就不需要好名声了?这么糟蹋,下次再求人时,可就不好办了。”
段不惊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却让小婵头皮一麻。
在莘乡小院的那段日子,段不惊替她劈柴修屋,寡言而平和,有求必应,如无害的农家汉子。
这让她起了麻痹心思,差点忘了段不惊实际是个什么样的人。
两世动乱之后,京中有人造谣段不惊的出身,说他是郑毅跟青楼女子生下的野种,所以郑毅才这般重用他。
没过几日,那人就被发现横尸乱葬岗,死状凄惨。
而自己前前夫陆敬升,在檄文里大骂郑家父子之余,也对段不惊大不敬,最后段不惊亲自提审,被斩首在菜市口。
后来京城里的权贵皆知,段不惊出身不好,所以不喜别人妄议。
而她竟然在无意中,将这恶狼的七寸禁地统统践踏了个遍……
想到他日后动辄杀人全家的爱好,小婵瞬间就冒出了冷汗,急急顿住脚步,转身咬着嘴唇,可怜兮兮地看他。
段不惊没收住脚,自然撞上了小婵,他垂眸看着小婵突然变得苍白的脸,居然还能平和开玩笑:“小姐怎么了,好像有人要杀你全家一样?”
低沉的声音划过耳膜,恍惚中跟两世轮回中,段侯爷掐着她的脖子,一字一句低沉威胁重叠到了一处。
有那么一刻,小婵的心里突然生出可怕的念头。
既然陆敬升都重生了,那么这个已经完全偏离他人生轨迹的段不惊,会不会也是重生之人?
想到这,小婵的神经变得紧绷,定定看着他,突然出声试探:“段侯爷,你几次三番接近我,到底想干什么?”
段不惊并没察觉她的试探,立刻接道:“若想拍我马屁,叫一声侯爷可不行,你之前不是将在下比肩秦皇汉武吗?怎么如今用完了人,我的前程也大大缩水了?”
他话音里带着调侃,没有丝毫被勘破的心虚迟疑。
也对,他要是也重生,在莘乡第一次遇到她时,就不会客气地请她吃鸡腿了,而是抽刀在她的脸上划下几道深深的伤疤才对。
段不惊也不会犯同样愚蠢的错误,靠近威风大营,又再次中了箭伤。
更不会为了救她的外祖,轻易许给郑氏虎狼父子救命的粮草。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作为重生者,本来就应该会主动避开前世的陷阱,不愿重蹈覆辙。
段不惊这一世的一切轨迹变化,都是因她而起,才发生变化。
心里正胡思乱想,段不惊已经抬起衣袖去擦拭她额角的冷汗了。
“怎么这么爱出汗,随了你外祖?”
外祖因为胖胖的,的确很爱出汗。
小婵略有洁癖,忍不住伸手拍他:“哎呀,穿了一天的衣服,全是灰尘,别抹到我脸上了!”
段不惊笑了笑,拉起了她的腕子,一起往外走:“还不是小姐催得紧,我光顾着赶路,三天没换洗衣服了……”
姬小婵吓得一捂鼻子,用力甩开了他:“那你还不赶紧去洗澡换衣服!”
方才靠得那么近,虽然没闻到什么汗臭怪味,但三天没洗的衣,也够吓人了。
说完,她立刻转身跑回屋洗脸去了。
段不惊看了一会她的背影,胸口似乎还有她熨烫过的温度。
关震刚刚顺着长廊来找大当家的,恰好听到他俩的对话,等姬小姐走了,才来到大当家的身边,忍不住问:“不是今早刚刚沐浴更衣吗?这军服做好后,您还是第一次上身呢!”
段不惊显然不想再进行他逗弄小姑娘的话题,问他:“有什么事吗?”
关震压低声音:“郑大公子递送了帖子,想请大当家的今晚去酒楼一叙。”
段不惊道:“告诉郑大公子改日吧,今天实在没空。”
关震记下了后,又问:“大当家的,那郑二公子之前如此算计我们,怀揣狼子野心,您为何还要同意跟他们合作?”
段不惊淡淡道:“有利可图,为什么不合作?那郑太守养了那么多人,嫌弃自己的地盘小,想要往潞州的方向扩一扩不是很正常嘛?”
一万两雪花白银,哪里是光买粮草那么简单?
但若加上潞州的大片地盘,那就物超所值了。
那郑大公子看他投奔了潞州的卢能,顿时活络了心思,要用重金在潞州安插一个有力的桩子。
潞州贫瘠,但却易守难攻,把持了潞州,那通州的西北方向,便可高枕无忧了。
皇帝换得太勤,民间百姓有时候都闹不清现在的皇帝姓什么。
如今军阀割据,有些能力野心的地方太守,都在拼命地扩充地盘。
郑毅这么做,并不稀奇。
关震忍了忍,还是想提醒大当家的一句:“与虎谋皮,不会长久。那潞州太守虽然无能,但为人不错,大当家真的要舍了他,投奔郑太守?”
段不惊笑了,伸手拍了拍关震的肩膀:“关叔放心,我心里有数。”
行,该提醒的都提醒了。既然大当家的这么说了,关震也就不操心了。
他笑着打量着段不惊一身的新官服:“颜色喜庆,衬得大当家更精神了。今晚就穿这身吃桑家的家宴?”
“不了,来得太急,没带多少衣衫。走,陪我买几件衣裳去。”
“好嘞!”
如今赤龙山寨有大半的兄弟,都跟随段不惊投奔了潞州。
虽然朝廷的招安令未下,但是这飘摇乱世,狗皇帝的圣旨又算个什么玩意?擦屁股都嫌布料子太硬。
只有两手握实,一手兵权,一手钱银,固守一方城池,才可安然度日。
他们赤龙山寨兄弟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
再说姬小婵,放下了心事,困意来袭,回到房间洗过脸,就躺在床榻上睡了一下午。
等起来时,她发现母亲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她的屋子。
桑若正领着白兰,用汤婆子烫着一条青色舒缓的裙子,外搭则是同色系的短衫。看那式样,是京城流行的。
桑若还选好了许多钗,除了精致的步摇,还有成套的玉簪,玛瑙作蕊的绢花。摆了满满一桌子。
一看小婵醒了,桑若笑眯眯回头道:“婵儿,来看看这件裙,合不合你的心意?”
小婵披散着长发走过去,觉得母亲准备得太夸张了。她活了两辈子,除了第二世成婚嫁给萧慎那天,可从来没这么奢侈隆重地打扮过。
听大女儿说太隆重,桑若微笑地按着她在妆镜前坐好:“你都这么大了,可不是小姑娘,也该好好打扮了。你外祖看了日子,说今晚正是难得佳日,赶在端午之前,给你补了及笄之礼。以后要梳大姑娘的发型了,多给你备些首饰头面,你也可日日新鲜替换着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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