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小婵料想不错,那天争执之后,祁王府的人迅速离了旅店。
萧慎不愿折损父亲的名头,留下骚扰良家的污名,再也没有露头。
而姬小婵她们住了一夜之后,也准备启程了。
从莘乡出来就一直垂眉耷眼的赵婆子,仿佛被农肥浇灌,一夜之间,腰杆复又挺拔起来了。
原先还担心姬小婵挑唆夫人,回京后告她侄儿的状,赵婆子不得不夹着尾巴做人。
可如今,赵婆子稳拿了小婵在乡下偷汉的把柄,心里得意着呢!
她真恨不得立刻到了京城,跟老夫人细说那死丫头不要脸的勾当。
不大的年岁,居然偷汉子!一偷还偷了十天半个月的,跟过日子似的。
看那沆瀣一气的母女俩,还有脸跟老爷告自己侄儿的状!
赵婆子恢复了心气,再次拿着管家婆子的腔调,冲着车夫温伯命令:“我们得中午前赶往驿路,走快些,耽误了路程,小心我扣你这老头的月钱!”
小婵却探出头来,不紧不慢道:“温伯,不去驿路,去河埠头。”
原来昨日跟母亲和妹妹的闲聊中,小婵听说了外祖桑宁淮最近去了淦州查铺子。
这个地名,让小婵心头一跳。
若她没有记错,外祖就是差不多这个时节,在淦州回程遇到土匪劫路,受了重伤,然后身子一直不好,过不了多久,就过世了。
可惜她第一世与姬家决裂,未曾奔赴葬礼,等知道时已经过去一年多了。
怕桑若伤心,家里人都不太说这些事情。连父亲都叮嘱她不许提。所以她压根不清楚外祖遇险的具体时间。
到了第二世时,她虽然记得这事,还给父亲写信,以自己做了噩梦,害怕应验为由,让他提醒外祖不要去外地,非要出去,也要多带保镖随从。
父亲应下了,可外祖不听劝,还笑话小婵人小梦多,还是去了淦州,又是受了重伤,憾事重演。
这次,小婵牢记了祖父出事的时间地点,恰好是端午前三天。
算算时间,若是抓紧赶路,应该来得及阻止悲剧发生。
于是,小婵命人拿来了州县路线图,仔细看了看,发现若改走水路,到达淦州,花用不了太多的时间。
而且从淦州出发去京城,因为挨着大运河,虽然周折一些,多花钱银,但路程反而更快。
所以她试探说自己有些晕车,不耐车马颠簸,能不能改走水路。
桑若听了,毫不犹豫,一口答应了。
小婵也缓松了口气,继续做自己的打算。姬会英无意撞见赵妈妈躲在门外偷听,让小婵心生警醒。
母亲是个软弱好拿捏的,父亲又为人至孝,若是回了姬家,那赵妈妈再添油加醋,岂不是又要上演第二世被重罚的一幕?
到时候只怕祖母摆起婆婆派头,不光家祠伺候,还会逼着大孙女立刻出嫁遮丑,绵软的母亲也护不了她。
现在她没了第二世祁王倾慕她的挡箭牌,就得重新寻一个靠山回京,才能免了被动的局面。
这靠山,非外祖桑宁淮莫属。
这一次,她想亲自去淦州,看能不能扭转外祖两世悲剧,也给自己和母亲留下最大的靠山。
桑若和姬会英拍手赞成走水路,找外祖,唯一表示反对的是赵婆子。
她表示老夫人身体不好,夫人这般游山玩水,一路拖延着不回家,不在夫人跟前尽孝,就算亲家桑员外听了,也不像话。
可惜出了京,老婆子的话就成了蚊虫的嗡嗡叫,除了讨厌,全无人听。
温伯稳坐车上,任凭老婆子一路絮絮叨叨,照样将马车赶到了河埠头。
一行人就这么转了水路,前往淦州。
桑若身为江南富商的女儿,嫁妆丰裕,雇佣船只时,自然挑选又大又好的。
可姬小婵却不声不响,调换了母亲选的船,而是换了一艘船小帆多的半旧船只。
这种船,一般都是运送徭役用的,并不讲究。
桑若有些嫌弃,问小婵为什么这么选。
小婵和声细语道:“人在旅途,切莫太讲究穿用,尤其是河道上,那种好船简直是招摇此处有肥羊。母亲且忍耐一下,水路又不远,没来两天就到淦州了,等入了城,就太平安稳了。我先帮母亲把船舱收拾干净,保证让您舒心。”
说着她就拿着扫帚手脚麻利地入了船舱。
没一会功夫,又招呼白兰拿干净被褥,把收拾干净的床板铺上。
桑若虽然娇气,但好在听劝,一看大女儿忙上忙下地给她收拾船舱,就没法继续抱怨了。
不光如此,她和姬会英还听话地换了绫罗绸缎,改穿和小婵一样的布裙子。
待船儿出发,一路碧波荡漾,行走在青山绿水间,开阔得心胸舒朗,人心都变得敞亮许多。
姬会英兴奋地用竹竿撩拨水面,转头看到姐姐立在船头似乎在自言自语。
“阿姐,你在说什么?”
立在船头的少女转头,灵动的眼笑得弯成天边明月,对妹妹:“我说,能自由活在天地间,这感觉真好!”
姬会英先是被姐姐笑得明媚的样子迷住眼,痴看了一会,便哈哈哈笑:“这是什么话?活着当然好了!”
小婵伸手摸了摸妹妹的脸颊。
她还太小,尚且不知,未来乱世的艰难。更不知乱世中女子的貌美,不过是一份可以随意相赠的礼,是保住父族兴旺,父兄平安的物件。而个人的意愿则低入尘埃,无人在意……
妹妹会在两年后,被选中秀女入宫,得了郑毅的一夜宠幸,却只是地位卑贱的宫人。
她被宫妃排挤,趁着宫宴时,偷偷拉着小婵的手,泣不成声。
小婵不得不为妹妹出谋划策,让她得以封妃,暂且保了平安,可这样的平安,又能维系几时?
幸好,一切又都重来。
小婵轻轻搂着妹妹的肩膀,望着远处的水平线,轻声而坚定道:“所以我们姐妹这辈子,都要好好活,像人一样的活。”
就在姐妹俩眺望远方山水时,大船不远处,还有几条船只,跟他们行驶在一条行道之上。
其中有一条船,描金画线,甚是阔绰。
立在船头的俊秀男子却寒霜罩面,阴沉若地府出来的勾魂使。
萧瑜无奈,看着立在船头吹了半天冷风的小王爷:“我的祁王啊,你到底是要怎样?你不是打听到了,她是正经的官眷小姐,尚未出嫁,你这么随意相随,会害了人家女孩的名声啊!”
萧慎死死盯着前方不远处,嬉笑成一团的少女,也不知她们在笑什么,不过那个姬小婵眉眼弯弯,面颊绯红,唇红齿白的样子,可真……难看!
“什么害不害的,这河道是她家的?她的船走得,我就走不得?”
萧瑜觉得病体更沉,头穴发疼:“你在胡闹个什么!她一个乡野长大的小姑娘,说话没个分寸,又不认识你,你何必较真?”
萧慎抱臂,一双好看的丹凤眼如射飞刀,苦大仇深地看着前方船上的姬小婵:“她说我不配是父王的儿子,本王倒要她睁开那双大大的狗眼,看本王到底配是不配!”
萧瑜想想小王爷前几日满大街找那姑娘的疯魔,还口口声声说那是他梦里的意中人,若是找到一定要娶她为妃的疯话,觉得小王爷还是不死心。
他只能继续劝解:“那位姬姑娘的父亲不过是七品芝麻官,就算你执意,老太妃也不会同意的。她相中的是陛下的女儿,还打算等你回去后,借着宫宴,让公主相看你呢。岂会在终身大事上任你胡闹?”
萧慎转头,看着堂兄,一向玩世不恭的脸上带着少有的严肃:“我看上去,真像一事无成的纨绔?”
坏了,这是那日少女的骂,入了小王爷的心。
萧瑜哄惯了堂弟,立刻话锋一转,表示小王爷武艺高强,骑功精湛,绝对是顶天立地的男儿郎。
萧慎面无表情道:“先前母亲跟那荣妖妃吹风,愣是在吴庆老儿跟前,推掉了我好不容易求来的差事。本王不痛快,找借口揍了那荣妃的废物兄长一顿,也让皇帝老儿看清我的本事。可那老儿居然只是让我娶他的女儿……威风大营前阵子不是闹匪了?我跟父王相熟的老部下打听过。谢畅丢了大批粮草兵,又在偷袭结束后,被摸进去的贼首卸了脑袋。有人说他的私库也被盗了,听说丢了不少金银。其中有套千手观音的羊脂玉器,出现在了淦州的典当行里。”
萧瑜看堂弟说出对陛下不恭之言,吓得直捂他嘴,更不明白小王爷说这些干嘛。
萧慎挥开堂兄的手,得意地笑了:“听说有一批富商捐赠的赈灾粮草运往了潞州。你说现在各大营缺粮缺得厉害,那潞州太守卢能算个什么东西?居然有这本事能调来大批的粮。”
萧瑜恍然:“你是说潞州太守故意勾结匪徒,直接从威风大营里抢粮?还在淦州的地界销赃?”
萧慎扬了扬脖子,道:“那贼赃粮船,化整为零,分了几路前往潞州,想来是那些贼子转运途中,临时缺银子,才半路去典当行去卖玉器。所有的线索,都在淦州!”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