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盛泷大概是在这一圈附近全部埋了引燃线,明火遇干枝,一触即燃,更别提这四周堆着不计其数的枯枝败叶。
火势蔓延得极快,一眼望去已经全是汹涌烈火,这片平地被包围其中,落着枯叶的地方也不可避免地燃烧起来,但还不至于让我们没有落脚的地方。
这个疯子,自己快要死就算了,还要打造一座炼狱来拖我们一起死。
可他别无所念,我呢?
我不受自主地颤抖起来,眼前闪回着种种场景,抓着陈时的手也在不知不觉中加重力气。
陈盛泷这时候又朝我们走来,他的眼珠已经回到正确的位置,但眼白处却红得几欲滴血。陈盛泷死盯着陈时,嘶哑道:“我把自己的亲妹妹逼疯,你就来把我逼疯,天道好轮回..天道好轮回啊!多亏我疯了,现在我才能做出这种疯狂的事!多亏了你啊..我的好外甥,哈哈,哈哈哈哈!”
“我们都是罪人,都要死在这儿,把罪交待清楚,如果我们......”陈盛泷声音愈来愈弱,垂着头捂住自己的脑袋自言自语,一会儿癫笑一会儿痛哭。
陈时神色冰冷,视而不见地绕过陈盛泷,顺着我抓他的手将我带到了那辆黑车旁边。
我呆愣地看着他打开后备箱,从里搬出一个水箱,又在水箱里拿出了一条被浸湿的毛巾,拧干后捂在了我的鼻子上。
动作一气呵成,就好像他早就知道了会发生这些事。
陈时用一个胳膊圈住我,另一只手按着毛巾放在了我脸上。他没给自己做这些,神色如常到像是毫发无伤。
可我都看见了...他的脚踝同样鲜血淋漓,脊背,腰侧甚至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几道伤口,再加上旧疾未愈,让他的脸色愈加惨白。
更重要的是,陈盛泷说他逼疯了他的亲妹妹,是什么意思?
我面色苍白,想到什么,愕然地看向他。
倘若我的记忆没有混乱,那陈盛泷的妹妹就是...
“他说的,是陈阿姨吗?”我艰涩地问。
陈时垂眸,眼神暗了暗,没有反应。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却倒映着火光,经年飘雪的山脉燃起了熊熊烈火,烧断了山顶处那根刚冒枝头的小芽。
冰雪消融,汇聚成湍湍河流,顺着陈时的眼角落了下来。
雪融化后成了岩浆,落在我的脸上滚烫灼热,我蓦然想起了2010年他走之后,樊城有关他离开的流言。
“所以,他们说的都是真的...”我喃喃道,“原来在那之前,陈阿姨就已经出事了,对么?”
陈时无言,凑近用额头贴住我的,蹭了蹭。
“这也是他们逼你离开的手段吗?”
“...为什么要让我现在才知道?”我无声地落下泪来,抓着脸上的毛巾摔在地上,将他抵在身后的车门上,颤声质问,“为什么...为什么?!”
陈时没有回应,他抬手用粗糙的指腹温柔地抹去我的眼泪。
我抓着他的衣领,悲伤地将头抵在陈时的锁骨处失声痛哭。
我好想问他,陈时,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为什么你总是有说不尽的谎言?
为什么你的谎言总是可以在伤害我到要下定决心彻底离开的同时,又让我情不自禁地想要可怜你,甚至是去拥抱你?
我哭得太用力,乃至于连手指捏得发白都毫无感觉。
陈时在我的头顶上吻了一下,接着又抚平我的一只手,在手心上写下几个字。
只是当时我已经完全没有精力去辨别那几个字到底是什么,氧气逐渐变得稀薄,我只觉得头脑晕眩,最后无力地瘫软在地。
后来,直到陈时亲口告诉我,我才知道他写的是——
从今往后,你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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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走马灯
被抬上救护车后,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我回忆了自己短暂的一生。
民间称这种现象叫走马灯,意为人在临死前,会看见自己从呱呱坠地再到行将就木的完整过程。
而我生命中的最后一个场景,是茫茫大雪中,我坐在陈时身上,掐着他的脖子,试图和他在失去氧气窒息而亡前同归于尽的画面。
当然,这两种死法在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前者更能让他感觉到痛,而这种痛是我带给他的。
医护人员争分夺秒,行动迅速,从消防员那里接手过我们后即刻将我们送上了车。陈时和我并不在一辆救护车上,我眼前被泪水迷得模糊,只能勉强感受到自己正被一群白色身影围着,氧气面罩被吐上了层层白雾。
救护车里过于刺眼的亮光形成了斑驳陆离的光圈,这时我的走马灯已经进行了三分之二,正播放到参加唐松婚礼的部分。
我感到自己正泡在水中,耳边的一切声音变得朦胧又潮湿,水波相击的咕噜声夹杂着那群人紧张焦急的谈话声,以及D大调卡农温暖神圣的音乐声。
我看到唐松在婚礼上露出的幸福到涕零如雨的笑容,秦止革凝视着他的眼神温柔又含情,抬起手擦掉爱人的眼泪,又顺着泪痕在上面留下自己的吻。
段小头同样哭得泣不成声,瞿跃抱着他,在舞台上恣意潇洒的两个人此刻为别人的爱情感动得泪如泉涌。
等婚礼结束,他们爽快地擦干眼泪,带着自己对人世百态的崭新理解,重新背上乐器浪迹天涯。
一片虚空中,他们逐渐向我走远,脚步快而稳重。卡农即将迎来尾声,最后是许成夏一手牵着邱尘泽,另一只手朝我用力挥着,大声喊:“莫小润,咱们什么时候再去厕所吸烟啊!”
邱尘泽闻言脸色一沉,捏着许成夏的脸蛋儿质问:“宝宝,你说要干什么?”
许成夏急忙撒娇卖乖:“好疼哦,松手嘛。我说的是一种烟状的糖果啦,叔叔你是不是误会了?啊...啊哈哈...”
我看着他们,没忍住笑了出来,直至他们走远,背影缩成黑点,才彻底冷静下来,恍惚地想,樊城三中,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啊...
“爸爸。”一个稚嫩幼小的声音蓦然打断了我的思绪,我低头去看,发现是浩浩正站在我的身边,他拽着我的裤子,抬头看我,那张酷似江菱的小脸儿此刻满是担忧,“爸爸,你怎么了?浩浩想回家...”
我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地看着突然出现在我身边的孩子,反应过来后只觉得眼眶发酸,蹲下来慌张地检查他的身体,“你怎么会在这儿,姥姥和干爸呢?这里着了火,很危险,你有没有哪里受伤?”
浩浩一脸懵然,大概是在疑惑我为什么要问这种话,思来想去没有结果,干脆抱住我的脖子,“浩浩好饿,想吃爸爸做的饭。”一具暖和的小身子贴了过来,他蹭了蹭我的脸,“浩浩想和爸爸永远在一起。”
我抱紧他,眼泪划到了浩浩的软发上,“爸爸也——”
话音未落,怀里的幼小身体凭空消失,紧接着画面一转,我又看到那场宴会上,连嘉奕笑着向我介绍她就是眼镜兔子的画面。
当时的我是什么反应?
是了,当时我只感到受宠若惊,问她,我只不过是在论坛上找她问了几句话,何德何能让她这么熟记于心。
连嘉奕说:“从小大家就觉得我的性格很古怪,冷漠又不近人情,只会把头埋在书里,很少能有人和我有共同话题,所以也不愿意和我交朋友。”
她笑了笑,目光真挚,“草日大,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认识你我很开心,你值得我去记得你。”
我干笑一声,说,原来是这样。
可我清晰地记得,自己当时并没有说要和她做朋友这种话。
人有千种千样,但在我的回忆里,记起的大多数是他们最幸福最快乐的模样。
他们的幸福或是苦尽甘来的美好,或是添砖加瓦的虚假,抑或是脱离桎梏的自由。
但无论这种幸福是以什么形态到来,他们终归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人生,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圆满。
可是,那我呢?
回忆仍未结束,医生护士模糊的交流声由远及近,我的眼神渐渐聚焦,却仍看不清楚,只觉得头顶的光线亮得刺眼。
拉上门后,车子被人发动,车身轻颤,却足以震掉凝聚在我眼角处的那滴眼泪。
周身倒映着火光,陈时被掐住脖子后悲哀的双眼还历历在目。
在消防员赶来拉开我们前,他的手已经触上我的手腕,摩挲着圈住它,将它继续往下按。
我呆滞了瞬,双手还掐在他的脖子上,陈时的行为无异于是让我提前送他去死。缺氧已经让我浑身绵软,方才最冲动想要杀了他时用的最大力气都轻如鸿毛,可恐慌竟让我在此刻生出一股蛮力来反抗他。
陈时用同样的力气束缚住我,让我无法挣脱。
“不,不要...”我面如土色,磕磕巴巴突出几个字音后就彻底没了声,只能拼命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他的锁骨上,试图从他身上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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