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治疗开始,已经折腾到了十一点半,我终于能够松一口气。忙碌奔波了整整一天,我的精神和身体都已经被折磨得疲惫不堪,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时就困得抬不起头,索性直接睡了过去。
等再醒来,就到了第二天清晨。
事既如此,那我方才靠着的人......想清楚了什么,我瞬间觉得这凳子上有火,蹭一下站了起来,转身垂首看去,果真发现陈时脸上正带着羞涩诡异的腼腆笑容。
陈时看我已经彻底清醒,打字告诉我说,夜里唐松给他打来很多通电话,但他因为受伤的原因无法回复,而我又在椅子上睡得不省人事,只好安静地听着唐松的抱怨。
譬如他们从店里挑好衣服出来后,把周围逛了个底朝天,也没发现我和陈时的踪迹。
浩浩看不到我,以为我又把他抛下自己走掉了,当即哭得震天响,任谁哄都无济于事,秦止革抱他都没用。
一晚上两方都闹得鸡飞狗跳。我心里奇怪唐松为什么不直接打电话给我,下意识地掏出许成夏的那部旧手机,才为时已晚地发现它早就没电歇了菜。
“......我们先回去吧。”
陈时点头。
迎接我的是唐松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
陈时现在完全成了暂时性哑巴,又收到消息说国内有他不得不亲自出面处理的事务,只好提前告退。
于是我面带欣喜地目送他去机场,还没高兴两分钟,就被唐松带走了。
唐松在得知我们不仅没谈出个名堂,反而陈时还把自己舌头毁掉的事情后,一脸忿忿地用细长的手指直戳我的脑门:“莫小润你是不是傻啊?不赶快送他去医院,你们还站那瞎磨叽什么呢?”
“...他这不是自作自受么。”
唐松轻哼一声,抱着胳膊:“你这话说的,要是真这么觉得,你就不会又送他去医院了。你儿子想死你了知道吗?昨天晚上给我们折腾到两点多才睡,快把你家胖小子抱走!”
送走陈时,我又和他们一起处理唐松婚礼的事宜。
期间几天里,我们都很默契没提有关陈时的事。
根据新郎本人的要求,婚礼规模并不大。唐松的父母因为儿子是个同性恋而和他断绝关系,秦止革的父母也早就在他小时候双双逝世,两个人又没什么亲戚,除了这些年来结交的挚友,就没再邀请其他什么人。
婚礼在Athy的一家Garden house举办。仪式当天,都柏林的一扫这几天的阴霾雨气,太阳轻轻地从云朵后面露出小尖儿。
蓝天,白云。安静地吹着风,空气里都荡着花园里的轻微土腥味儿,其中还掺杂着更淡的属于飞燕草的味道。
这是我第一次以伴郎的身份出席别人的婚礼。不同于坐在两侧的椅子上,这次我只需要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登场,在牧师的见证下起誓,接过唐松养的小柴犬送来的戒指,互相交换,为彼此戴上象征未来同甘共苦、难舍难分的莫比乌斯环。
“An bhfuil tú sásta pósadh an duine seo? Grá dó, dílis dó, cibé acu bochtai, tinneas nó míchumas go dtí an bás.”
全程,我的表情既欣慰又僵硬。由于听不懂爱尔兰语,牧师嘴里缓缓飘出的低沉哑语在我听来简直和高中物理老师的催眠曲一样强大,丝毫感受不到任何浪漫情调。
这让我觉得很尴尬,下意识瞟了眼站在身边的其他人,发现瞿跃已经干站着垂头打呼后才放下心来。
倒是唐松,在牧师语毕时已经泪流满面。秦止革温柔地看着他,抬手帮他轻擦掉那抹清澈的眼泪。
“Ba mhaith liom.”秦止革说。
牧师笑着颔首,又看向唐松:“An bhfuil tú sásta pósadh an duine seo? Grá dó, dílis dó, cibé acu bochtai, tinneas nó míchumas go dtí an bás.”
唐松抽泣着,非常狼狈,往常在我面前总是成熟的大哥哥,现在磕磕巴巴地说:“Ba mhaith liom.”
秦止革注视着他这副模样,笑了笑,又非常轻声接了一句:“我愿意。”
“....呃,你!”唐松情难自制,边哭边喊,“我也愿意!”
四周霎然响起一阵祝福的鼓掌声。
气氛使然,连带着我的眼眶也开始发酸,情不自禁地抹了抹眼睛,想要找身旁的段小头讨一个安慰:“小头你抱我一下...”
奈何段小头早已经哭得忘我,瞿跃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正抱着段小头一起头顶头地痛哭流涕,边哭边嚎:“唐大哥,秦大哥...你们..一,定要幸福啊!”
“......”我只好收回手,看向台下抱着浩浩的许成夏。他和唐松说不上熟,但此时也红着眼眶掉眼泪。
浩浩不懂这样庄重神圣的时刻对于两个相爱的人来说是多么难得,只是看到身旁的人鼓掌,自己也跟着拍手,一张小脸上满是笑容。
伴随一旁奏乐团的D大调卡农即将迎来的高潮,一只穿着西式小礼服的腊肠狗叼着酒红丝绒小盒子,目不斜视地迈着小碎步朝正前方的唐松跑去。
这只小狗叫樱桃,是秦止革和唐松来到爱尔兰的第二年收养的小狗。一只威风神气的小公狗,唐松硬是要给人家起名叫樱桃。
我和樱桃在手机屏幕里互相见过很多次,两天前是第一次正式与它见面。我问唐松为什么要叫它樱桃,唐松刚喝了三杯红酒,脸蛋儿熏得红红的,眼神却很清醒。
唐松从没和我讲过他和秦止革的爱情故事,因为他认为这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讲清楚的。但大概是因为要结婚了,他的心里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填满,唐松看着窗外远处浩瀚的星河,破天荒地回忆起了从前那段生活。
“零五年初吧,北京还很冷,鹅毛大雪,脚踩进雪地里,甚至可以被淹没。我和当时的大学同学一起去当地很有名的gay吧寻乐,却看了好久都没看到我喜欢的类型,朋友又丢下我自己走了,我只能百无聊赖地坐在吧台前点一杯樱桃果酒,没想到一眼就看上给我送酒的侍应生了。”
“那天的天气,真的特别不好...你当时还小吧,可能记不得什么,但我却记得清楚。新闻上都警示着天气严寒,不要出门,可我偏不听。现在想想,真他妈是值了...天这么冷,但一看到他,我就觉得自己全身都热得要烧起来了。”
“我那时候才刚上大学呢,年轻,气盛,就被彻底绊在那个酒吧里了。想着法儿地去泡那个侍应生,结果人家对我爱答不理。我又哭又闹,什么撒娇的法子都使上了。”
唐松讲到此,大概是困了,迟迟没说出下半句来。我手里揉着樱桃的耳朵,心里对这个故事的结局已经有了数,却还是没忍住问:“然后呢?”
“...然后?”唐松睁开他那双饱含风情的桃花眼,斜睨着我,满是深情的得意,“然后,我和那位侍应生就要在两天后结婚啦!”
樱桃率先扑到了唐松怀里。唐松弯腰把他抱起来,秦止革就从它嘴里拿下那个小盒子。樱桃得了空,立刻用湿哒哒的舌头去舔唐松的脸,尾巴在身后摇得不亦乐乎。
唐松和秦止革下午还要去坐轻轨海边看日落,共度二人时光,交换戒指,在众人的见证下接吻后,婚礼基本上就进入了尾声。
结束前,台下的人激动地一拥而上,硬是要把唐松抬起来。都是信得过的朋友,唐松大声笑着,也不躲,任由他们把自己托起来。秦止革面上波澜不惊,但已经担心到额角渗出细汗,小心谨慎地在一旁紧盯着唐松的身影。
一群人欢呼着,边走边说“唐松你丫幸福了”“你俩还真能走到这份上,真不容易!”,甚至还有“送新娘子入洞房咯”之类的鬼话,听得唐松笑声不止。吵吵嚷嚷,非常热闹。
唐松手里紧紧握着一束洁白捧花,被举起来时也将其抛至高空,最后落在喷泉顶的雕塑上,断断续续地飘着花瓣。
白色西装在日光的照耀下分外显眼,可更显眼的另有其物——左手无名指上的莫比乌斯环镶嵌了一颗极小的钻,正在爱尔兰的见证下熠熠生辉。
唐松和秦止革的婚礼在七月份举办,同年八月份萨莉鲁尼的《正常人》也正式出版,但我是在很多年后在另一个国度才读到这本书。
其中一句话我记忆深刻。
“他们为彼此做了很多好事。真的,她心想,真的。一个人真的可以改变另一个人。”
虽然时至今日我仍没了解他们两个相爱的全过程,但我相信,这一定会是一个互相包容又美好的爱情故事。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再说婚礼当天,唐松到了House大门口才被人放下来,整个人累得直喘气儿,秦止革赶快扶住他,皱眉沉声训斥周围那群人:“以后不要这么闹他。”
唐松脸上激动的余韵未消,出着汗,安抚秦止革:“哎,没事儿,你老公我身强体壮,这算什么。”
秦止革信不过,又把他翻来覆去检查一遍,差点要掀开衣服看里头有没有被硌出印子,意识到这是公共场合,行为不妥,才勉强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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