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盔好像就是他的禁锢,一摘,就什么都不在乎了。陈时立刻箍住我的胳膊,我还没来得及做应激反应把他甩开,陈时就开始疯言疯语:“我和她,谁更漂亮?”
他的语气甚至有点哀求的意味,哀求我说出他想听的回答:“我和那个女人,谁更漂亮?”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这是问什么鬼问题?肯定是甄——
我突然有点说不出口。倘若要拿甄萱和朗莺莺比,那是不同类型的美,但出于从小到大的崇拜,在我心里一定是朗莺莺更胜一筹。
眼前的人不是朗莺莺,却是朗莺莺的儿子。他的眉眼、嘴唇,几乎是和朗莺莺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陈时看穿我的想法,又急忙说:“小润哥,我长得像妈妈,对不对?”
“我不奢望你会像从前那样一直对我好,但多看看我,好吗?你可以和那个女人一起待上几个小时,我比她更漂亮,你也多看看我,好不好?”
我一个人,牵着多少的狗绳,又抱着一堆东西,艰难地爬到了五楼。
还剩最后一个台阶时,门却突然打开了。在那露出浩浩红彤彤的半张小脸,他看起来很伤心,怯生生地小声说:“爸爸,你怎么才回来?”
“抱歉啊,浩浩,爸——”
“我再也不要理爸爸了,爸爸总是把我一个人丢在家!”浩浩打断了我,大声喊,坠下一颗又一颗硕大的泪珠。
“哎呦,乖宝,别哭了,都是爸爸的错。”我收起浑身的疲惫,带着他往屋里走,关上门,边走边哄,“你看爸爸带谁回来了?”
我把狗粮和零食全放在鞋柜旁边,轻拽多少的狗绳,示意它可以开始表演了。
多少聪明,一点即通,晃着尾巴慢悠悠地从我身后走出来。毛绒蓬松的尾巴轻轻扫过浩浩哭得粉红的小脸儿,浩浩的泪水就一下止住了。停在眼眶和睫毛上,一下一下地扑闪。
“..你是多少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汪!多少吐着舌头喊。
浩浩于是不哭了,呆呆看了它一会儿,才将脸贴在多少的毛毛上,兴奋得尖叫,眼泪全都蹭在上面。
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尽管身心都是累的,但没忍住再次感慨多少被养得真的很好。甄萱说它今年五岁半,几乎和站起来的浩浩一样高。
这么大的体型,浩浩第一眼却没看见,大概是真的太难过了。想到此,我心里又埋怨起陈时,在楼下浪费我太长时间。
陈时吐完那些荒谬的问题,我没忍住笑了,连要甩开他都忘了,“什么意思,陈时,你问这些有意义,还是想让我多看你两眼?我为什么要看一个对我满口谎言的人?嗯?”
“对了,我还没问你,为什么别人要叫你陈禹白?不过我心里大概也有数了。因为你连名字都是骗我的。名字在骗我,年龄会不会也在骗我?从前的那些爱啊喜欢啊,没有我会死啊,全都是假的,不是吗?二零一零年,我记得好清楚。你走了,连句再见都没说,只说让我忘了你,后来的事又把我的生活搞得一团糟!我甚至没法去看一只黑白花色的狗。也没有参加高考。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坐在教室里就会疯,就会发病,所有人看到我丑陋的样子都会害怕。”
“我一个人躺在医院的床上,身边必须要有看护,不然我就会跳上窗子,一跃而下,摔成一坨流着血的肉泥!我该死的,但我活下来了。我努力给自己活成现在还算个人的样子。可我有时候又会想,我真的还活着吗?其实我早就是那摊肉泥了吧,只是有了自己的意识,维持成人型活到现在。我真的觉得我现在活得还不错,有儿子,有朋友,有工作,也尽力在攒钱,想在北京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我真的以为我就要这样安稳地活下去了。但快八年了,你又重新回来缠着我。曾经哭着跟我说不要分手,说没有我就活不下去的那个人,现在活得万众瞩目地出现在我面前,连我的老板都要对你俯首称臣,不是吗?你还有什么在骗我,全都说出来吧。说出来吧,陈先生。”
我几乎是无意识地开始长篇大论,中途连一个音节都没错。可我的身体却在发抖,像正在抽搐的精神病患者,只剩下喉咙和嘴唇在按部就班地工作,甚至始终在提高音量。
理智告诉我,这样是不对的,我不该跟他说这么多,跑走就好了,说得太多,反而会产生不好的效果。
可我却停不下来,就像一个孤独地存在于永世的发动机。我需要一个发泄口,要吐出我的委屈和不满。
陈时愕然地看着我,眼里渐渐没有了情绪。又或许是听到这些话后的悲哀与看到我能直视他的惊喜中和在一起了。
我真的好累,累到呕吐也不见了,那些看到他的脸、听到他的声音就会引起的症状,全都消失殆尽了。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疲惫。
听不到他的回复,我颤抖着吐出一口气,“你走吧。”
陈时深深地看着我,我也回视他,发现自己竟然真的不会呕吐了。这算是好转吗?原来不花费一分钱的治疗是要用活下去的欲望做代价。
空气原本是热的,但现在逐渐冷下来了。他不说话,却也没离开。我用手摸了摸裤兜,没烟。今天该带一包烟出来的。
多少已经被吓得不敢动了,它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是离我远了一些,我又笑,心想,干嘛,连你也害怕我啊?
笑够了,又觉得好无趣,一切都没有意思。索性抬头看月亮,暗沉的月海,数不清的环形山。如果拆分掉我的疲惫,填在坑洞里,能把所有的月坑填平吗?
一分钟。我在心里默数。如果一分钟后,他还是沉默无言,那我转身就走。
但陈时并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他说:“陈禹白,是我的亲生父母起给我的名字。我七年前才知道。陈蕊歌把我抱走后,又到了樊城,才改成陈时。小润哥,我没骗过你。”
“我恨过这个名字。陈蕊歌总是喊我陈时,但我知道她喊的并不是我,她只是透过我去看她夭折的儿子。我对这个名字没有实感,它让我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一辈子都只能做一个可悲的母亲眼里的替代品,永远活在她臆想出的母子家庭里。”
“直到你喊了它。”陈时看着我,朝前走近一步,泪流满面,“你叫我的名字,不是为了替代什么,更不是为了怀念或者缅怀什么。只是单纯地想要看着我,保护我。”
“因为你,我没有这么恨它了。因为你叫我陈时,所以我愿意承认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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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这一章已经彻底力竭了...(脱魂归天)
第64章 你可以吗
陈时说的程府宴是南长街那家四合院。通州区到西城区的路程有二十多公里,而我家小区到程府宴的距离只会更远。
倘若中途再来我家小区拐一趟,少说也要有四十多公里的路程。我以为他不会来。
可我的拒绝没有奏效,陈时还是坚决要来家楼下接我——或者说成堵我更合适。早上七点就把车停进我家小区的地下停车场,然后跑到单元楼楼道口,像尊看门大佛一样杵在那,任谁经过都无动于衷,直到看见我下楼才有反应。
自从我不再呕吐,他就不戴头盔了。我久违地和他在光天化日下面对面,连他脸上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这让我很不习惯,也觉得不自在。对他炽热的眼神选择视而不见,我正想不动声色地绕开他走,浩浩倒是拽住我,说:“爸爸,这个哥哥在等你。”
陈时原本还是讨好着看向我的,浩浩的话就像是打开了他的委屈闸,让他浑身突然就变得有些僵硬了,但很快恢复好,弯下腰看着浩浩,露出他那副完美到虚伪、没有破绽的温和笑容:“今天爸爸要和哥哥坐一辆车,哥哥开车送你去幼儿园,好不好?”
昨晚浩浩一见到多少,就立刻意识到自己作为代理小主人应尽到的责任。他让我和幼儿园老师打电话,说今早不用让校车来接他,他要遛完小狗再去上学。
“啊。”浩浩害羞又怯懦地躲在我大腿后面,拽紧了我的衣角,答非所问地小声说,“哥哥,你上次送爸爸的花,不见了。”
“没关系,可以再买。哥哥有很多钱。”陈时直起身子,揉了揉浩浩的脑袋,语气轻得像片羽毛,看着我说,“我现在有很多钱。”
“......”我翻白眼,心里吐槽,所以呢,跑我家楼下是为炫富来的吗?
大了小孩子二十岁的人,怎么好意思自称哥哥?
我原本是想直接用行动拒绝他,表明自己是不会再坐他的车的。但浩浩看起来实在很期待,他对于陈时总抱有莫名其妙的好感。
算了,我想。
他自愿给我当牛做马,心甘情愿地载着我从北京这头驶到那头,还能送浩浩去趟幼儿园,我就当自己捡了坨不顺眼的便宜。
陈时的饭局十点才开始,至于结束的时间我却不得而知。我问他怎么会不知道,总该有个大致时间段吧。他没回答,又开始说一些恶心人的话。什么我很讨厌这场饭局,比起和一群人笑里藏刀还是更喜欢陪小润哥之类的,我听了就要吐,最后干脆让他闭嘴,再也不要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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