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少来西城区。尽管曾经的那些雇主活动区域也都在城六区,但大部分只集中于海淀区和朝阳区。因此这家程府宴我也是第一次来。
很古典、标准的四合院,隔着一层雾蒙蒙的玻璃,我都能看出它的雅致清净。低调规矩,但我又觉得它气势恢宏。灰瓦红门旁还挂着受人敬仰的毛主席与厨师长正经严肃的合照。
南长街38号。我在心里默默记下它的门牌号。尽管连我自己都不清楚记这些有什么意义。北京太大,我来这里快八年都还没摸透它的每一寸,大概是出于这个原因,才想记住有关它的一切。
陈时继续驱车,我看着浅浮雕云纹的瓦当不停地向后走去,离我越来越远。这附近没有可以暂时泊车的地方,他要把车停在国家大剧院的地下停车场。
“小润哥,你在这里等着我,我很快回来。”陈时走前,依旧留下的是这句话。
我不懂他究竟在防备我些什么,叮嘱我后还要把车给牢牢锁上,窗户和门我都无法打开。我对这辆车内里的装饰和构造已经烂熟于心,只能百无聊赖地给自己找些事做。
不过他给副驾驶的座椅换了一个更加柔软舒适的靠垫,空调也始终保持在26度,今天起得太早,我觉得在这稍微小憩一下也不错。
最后还是没睡。他走后我又打开微信,提醒庄舜羽中午不要忘记去幼儿园接浩浩。
再退出,往下翻,就看到甄萱发来的消息。她明天就要出发广州,这次有些意外,可能要在那里待上一个月才能回来。再次表示抱歉,麻烦我看着多少。我忙回复没关系,我会好好照顾小狗的。
退出和甄萱的聊天框,我又接到唐松的电话。
这属实算不上常客,我看着上面显示的“唐松”,愣了会儿才按下接听。
唐松不满的声音立刻从手机里传来:“莫小润,你怎么这么晚才接电话,不认识唐松两个字了啊?”
“这说的什么话。”我笑着回复他,“只是没想到你会跟我打电话,我们都多久没联系了。一个多月吧?”
唐松“呵”了一声,冷冷地说:“你还知道我们一个月没联系。你最近忙什么呢,没和我发过消息,也没和小蛋打过电话。手机在你那里是个摆设吗?”
这要我怎么说?倘若告诉唐松我现在又和陈时纠缠在了一起,他一定会勃然大怒,恨不得从手机里穿过来掀飞我的。
可是面对他,我很难说谎,或者说是没有说谎的余地。唐松总能听出我嘴里的真假话。我只能支支吾吾地告诉他:“因为最近实在太忙啦..放心吧,我这边什么事都没有的。小头那边儿我有空就会跟他回电话。”
“那你可记清楚啊。”唐松竟然就在我的三言两语下这样翻了篇,紧接着又把尾音翘起来,乐滋滋地打谜语,“你还记得我现在在哪吧?”
“不是在都柏林吗?”这件事也说来话长。当初唐松秦止革两人在研究生开学之前前往都柏林旅游,后来回国上课。目前唐松已经毕业,而秦止革选择继续进修学业——他申请了圣三一学院的人文系博士,唐松也在都柏林落户工作。
“是啊。”唐松言语中的欣喜更甚,不怀好意地“嘿嘿”一声,才说,“莫小润,我要结婚了!”
陈时回来的时候,我的心情还没能平复下来。一颗心脏扑通扑通像是要刺穿胸前那层薄弱的皮肤,整个地下室都回旋着唐松宣布自己要结婚的回音。
“小润哥,你怎么了?”他坐进车里,看出我不太寻常的表情,系安全带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担忧地问,“是不是我让你等太久了?抱歉,今天要聊的——”
我打断他的胡言乱语:“唐松要结婚了。”
陈时与我刚听到这个消息时的反应一样,呆愣一瞬,不过很快恢复正常,方才蹙着眉的担忧彻底散尽,把安全带卡进卡扣中,面色不改地点头:“恭喜。”
“他结婚,我会去。”我看着他,强调,“他在国外结婚,所以我至少要离开三天。那三天里不要找我也不要联系我,让我清净。”
“我和你一起去。唐松哥结婚,我也该去的。”
我不耐烦地敲窗户,示意他把车窗拉下来,“你去干什么,捣乱吗?唐松有多烦你你不知道吗?你去了只会让所有人都觉得不舒服。”
陈时一只手按开关,沮丧地看我一眼,“小润哥,我只是害怕你一个人出国不安全。你这些年工作很忙,还没有出国的经历,对不对?我在加拿大读过四年书,不管是语言交际还是国外的生活习俗,我都可以帮衬你。”
“用不着,我有手机有胳膊有腿。而且我只在那里待三天,了解别人的生活习俗干嘛。”我说得这么直白,想必他一定懂得了我强势的拒绝,接着把头扭到一边,不想再和他说任何了。
陈时余光里只剩下我的后脑勺,最终也抿紧嘴唇,终止了这个话题。
我用一只手托着下巴,心里翻来覆去地骂他,眼睛也四处乱转。在他驱车离开前,我看到远处的一对男女逐渐走近了。
北京的帅哥靓女很多。身处繁荣地段,大家都会精致地捯饬自己,一个个下定决心似的要为这座城市锦上添花。
这些年我也没少在外表方面下功夫,锻炼身体,控制饮食,一是为了给雇主留下体面的印象,二是这对身体也是一场不错的磨炼。
那对男女显然是非比寻常的出众。哪怕穿着并不突兀或是亮眼,反而低调素雅,但也依旧夺人耳目。
只是有点奇怪,陈时的车与他们二人擦肩而过时,我看到那个男人在和我对视的一瞬间,睁大眼睛,眼中霎然蒙起的惊诧。一脸认识我的样子,格外突兀的颧骨钉在灯光黯然的地下停车场亮着闪。他想对身边的女人说些什么,但我却没来得及看,陈时就已经把车开走了。
我也泛起疑惑,不自在地摸摸脸。难道是我长得太丑吓到他了吗?
驶出停车场的那一刻,久违地重新照耀到阳光,眼睛涌上酸意,我才对自己真的在地下停车场待了很久这件事有了实感。
同时心中也觉得憋闷。陈时这种半禁锢对待我的方式已经让我觉得浑身不适。每次都把我一个人锁在车里,仅仅是为了短短几个小时、两人也没有什么交流的相处。到底有什么意义?
“你是想一直这么关着我吗?”我问他,“自己去办事,把我关在车里等你回来?是不是以后还准备在车里改造一个厨房,然后回来等我给你做饭吃啊?”
“我可以这么做吗?”
我一下在他期待的语气里怒中火烧,差点在车子里蹦起来:“可以你妈!你现在就把车子停下来,我要下车!”
陈时皱着眉看过来,抿紧薄唇,很为难似的启齿说了句“不行”。
我简直气极反笑。这窝囊又强势的样子,任谁看了都想一拳揍上去。长了一张雕塑般的脸又怎么样呢?骨子里不还是烂根一个!爱骗人爱说谎爱装爱犯病,神经货!
“你他妈个——”傻逼,我恨死你了!
后半句话并没有讲出来,因为陈时的手机响了。
响得真他妈恰到好处。我强迫自己熄灭被铃声刮破的怒火,冷眼看着他正持续响着的手机。
——连安呈。
是我不认识的人。
陈时只任由着它响,自始至终连眼神都没分给手机一个,专心看路开他的车。
我看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心想:怎么不接呢,是害怕我听到你们谈话的内容吗?
有什么好防的,以为我对你身上那点破事很稀罕吗。
“不想接你就挂掉啊,一直让它响,我要被吵死了。”
“不能挂。”陈时对付此人颇有经验,“如果是我挂,他会打更多过来。晾着他,他自己就会老实了。”
“......”看来陈时真的很了解这个人。
我又开始往窗外看,楼是楼,街是街,轿车纵横交错穿来穿去。
放软了身子,再三调整自己的坐姿,我最后还是没忍住问:“那人是谁啊?”
“嗯?”
“装什么傻,就是刚才给你打电话的那个人!”
陈时了然,笑了一声,说:“是我在国外读大学那段时间结交的朋友。我们两个人一起毕业回的国,刚才那场饭局就是和他一起的。”
“朋友之间还要组饭局?”我下意识地问,但心里都被“大学”两个字填满了。
我的犯病征兆总是会被相关的三言两语拽到高空,身心再从数万米接近无氧区域的散逸层摔在地上。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一定会不分场合地随地大小吐,有时也只会觉得空虚与迷茫。仅此而已。
大概是罪魁祸首就坐在我身边,还能面不改色地说出曾经我最执着的那两个字,让我再次觉得嫉妒与愤恨。不过这些猛烈激荡的情绪还没来得及在我身上翻涌,就被猛地抽干。
如果我没有经历那些事。如果我也考上一所不错的大学。如果我能够接触更多的人与事。如果我现在只需要关心下一节要带哪个课本。如果我能和教授同学一起待在教室里大谈海阔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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