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缩在被窝里,听着外面的一举一动。像是得了精神分裂,我既希望庄舜羽不要把浩浩的身份说漏嘴,又期待陈时得知我有儿子后的真实反应。
虽然我对于陈时重新出现的原因不得而知,但总觉得跟吃回头草脱不了什么干系。不过他贱,可我还有尊严。
说不定他会以为我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庭,然后彻底死心,不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了呢?再怎么说他现在也是有身份的人,总不至于没皮没脸地拱上来做“第三者”吧。
这么想着,我心里感到一丝解脱,期待着他们两人接下来的对话内容——最好是陈时发疯,痛哭流涕地跪下来说“你一定是骗我的,一定是骗我的对不对”,接着我鲤鱼打滚从被子里蹦出来,双手叉腰,接过浩浩,在他娇嫩的小脸上“啵唧”一口,高声宣布:“没骗你,浩浩就是我儿子!”
思绪回笼,我听到陈时问:“这位是?”
“哦,他啊。”庄舜羽说,“他是莫——。呃。”
庄舜羽不知为什么突然卡了壳,我在被子里急得快要蹬腿,无声催促他,说啊,怎么不继续说了?
浩浩已经彻底睡醒,接着讲庄舜羽没说完的话:“我是爸爸的儿子!”
陈时十分诡异地笑了一声,又问:“那你爸爸是谁呢?”
“我爸爸是莫小润。”
“是么。”陈时的语气晦暗不清,并没有出现我想象中的崩溃,我不甘心地分析,最后失望地发现也不是无声的破碎。
浩浩对于有我这么个坚强的爸爸十分骄傲,语调都上扬起来,细声细语地说:“是呀。你也认识我爸爸吗?病床上躺着的那个就是他,爸爸生病了,我希望爸爸快点好起来。”
“我认识你爸爸。从小就认识。”陈时轻声甚至是温柔地说,“我也希望你爸爸快点好起来,这束花是送给他的。”
“哇,好漂亮。”浩浩听起来很开心,“爸爸一定会喜欢,小花会把病痛都带走呢。”
花?
我没忍住用手提起被子,漏出一条缝,看那副花的模样。
从我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陈时的后脑勺,以及冒出一角的花蕊。他穿着卡其色的优雅风衣,发型也梳得一丝不苟,再也不见当初拒所有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变得沉稳又成熟。
他变了,变了那么多。上次急着发病,我都没来得及好好观察他。
扑面而来的熟悉感却让我感到恍惚,总觉得曾经那个身着校服、穿梭青涩的少年与眼前高大雄伟的男人正在不同时空里相重叠,仿佛下一秒他就会回过头来,迎着风骑自行车,额前刘海被吹得飞扬,对我说:“小润哥,风好舒服。”
随之画面扭转,将我拖回十八岁年少无知、阳光遍布的那段,被我深埋过的记忆角落。
十八岁的回忆里没有为柴米油盐牵挂的烦恼,也没有驱使工作载具长途奔劳的油汽。那时候的我们需要担心的事情太少,能够心无旁骛地仰望大海,天真烂漫地俯瞰山巅。
这个背影陪伴过七个我春夏秋冬,也曾在冷风不断的夜晚离我而去。
庄舜羽手忙脚乱地把浩浩放回床上,又伸手接过陈时的那束花。我是个糙人,分不清那些花都是什么品种,只会一头雾水地猜测。
是洋桔梗,还是洋甘菊?其中掺着白色的满天星。六出花,以及一朵苏格兰绿玫瑰。
..另外还有庄舜羽的眼睛里快要涌出来的泪花。
我无语地想,神经病啊,你哭什么?
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要感动,抿紧了嘴唇,脸颊被憋得闷红,“陈先生,我真是不知道怎么说了。你人真好,还会给我们这群打工人送花,莫小润看到一定会感动哭的。”
“......”感动个毛啊!我觉得自己要在被窝里石化了。
紧接着他把头埋进花里吸上一大口,满足道:“多优雅的香味啊。”
“......”我脸上彻底黑了线。庄舜羽啊庄舜羽,我不祈求你能说出多符合我心意的话,但最起码别把自己搞得这么不值钱吧?
陈时说:“你能满意就好。等他醒了,可以给他看吗?”
庄舜羽用力地捣头:“这本来就是给莫小润买的嘛。陈先生你放心,我等会儿就把这束花放他被窝里,让他天天看着,绝对不会忘记陈先生的这份善心。”
“好。那我就放心了。”陈时笑着说。
我观察到他的脑袋有要转过来的迹象,赶忙又把那条用来窥视的缝合上。
结果却听到他说:“小润哥,不要把自己闷在被子里,会不透气。听我的话,好吗?”
陈时关上门离开的一瞬间,我就把被子踢到了一边。
闷热的空气早已埋得我浑身发烫,额头到下巴上全是汗。炎热会加剧人的烦躁,我揪着前面的衣领给自己扇风,耳朵旁却还盘旋着陈时离开前说的话。
我黑着脸想,难道他早就知道我醒了?
浩浩从那张床翻身下来,噔噔噔跑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爸爸,你醒啦。有个哥哥来给你送花。”
“以后是浩浩的花了。”
“真的吗?”浩浩惊喜地蹦起来,凑到我脸上亲出声响,“爸爸你真好。”
他扭着小身子又跑到被庄舜羽搁置到一旁的花束旁边,摘下那朵绿玫瑰,轻轻放在鼻子旁嗅着。
庄舜羽抱着胳膊靠在墙边,早已收好那朵要落不落的泪水,看着浩浩的一举一动,说:“莫小润,你到底为什么要躲着陈先生?”
“跟你没关系。”我只能这么说。
“连我也不能说?”庄舜羽的声音听起来相当不满意,“你是不是根本没把我当朋友。”
浩浩已经又跑回我身边。他把脑袋歪在我的掌心里蹭了蹭,我抚摸属于小孩子柔软的毛发,却在这样的柔软里感到了累。叹声气,告诉他:“抱歉。这是我的私事。”
当天晚上我就出了院。
身体还未彻底痊愈,但我不想再在这里待着,于是就让庄舜羽送我和浩浩回家。
这些年忙着开车,我的眼里好像只剩下了仪表盘,好不容易能够坐上副驾驶,我久违地开始观察北京的夜晚。
夕阳落幕,取而代之的光源来自五彩斑斓的霓虹灯,每一盏都在漆黑的画布上显得格外清晰。可惜还没欣赏两秒,我就收到了一条来自“陈禹白”的微信。
听到微信提示音,后座上原本正玩开心消消乐的浩浩把手机递给我:“爸爸,有消息。”
我和扭过来看的唐松对视一眼,接过手机,心里一秒之内已经构思了一篇一千字的离职小作文。
可打开微信,却发现是yB的消息。
yB:小润哥,希望你不要生我的气。我这次回来见你是想要弥补曾经犯下的错误,请不要对我太疏离,我好难过。等你身体恢复好了,我再去找你,好吗?
“......”
庄舜羽又是看我又是看前方,声音陡然变得很慌张:“你怎么了莫小润,怎么感觉又要吐了!”
“......”和犯病无关,这次纯粹是真的被恶心到了。我强压下呕吐的欲望,艰难开口:“你去你们村里给我请个神婆,让她给我的手机驱驱邪。”
“哦哦,行。”我看着他解锁手机,准备拨打村委会的电话。
“...你还真打啊。”我夺走他的手机,扔给后面的浩浩,“开车不许打电话。不用你了,我还是直接把他拉黑吧。”
庄舜羽惋惜地看着我:“拉黑陈先生吗?”
“拉黑你。”
庄舜羽于是不说话了。浩浩在后头为他抗议:“爸爸不要欺负干爸,不要拉黑他。”
“浩浩!”庄舜羽泪眼婆娑,惊天地泣鬼神地喊。
浩浩站起来,两只小手扒在前面两个座位的靠背上,不甘落后地回应:“干爸!”
我被两个大嗓门喊得脑袋疼,差点真的要吐出来,虚着声音制止他们:“都闭嘴。体谅一下病患成不成。”
周围立刻变得鸦雀无声。我舒坦了点儿,一下一下按在手机上,准备把陈时拉黑。
yB的消息却在这时候再一次弹出来:小润哥,不要拉黑我。
yB:我有数不清的方法找到你。不要让我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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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微信是陈时为了加小润专门另创的,所以盆友圈数目为0~
估计好多友友会觉得陈时这样死缠烂打的太厚脸皮,但其实他是觉得只有这样才能让小润接受他的弥补啦...他的思想观念就是必须要让小润先接受与他相处,这样自己才能弥补他,哪怕弥补之后被踹了也没关系。(呃虽然他脑子里是这么想的但是要真的被踹估计又会发疯吧)
第58章 玻璃
谁特么管你。
我朝空气翻白眼,视若无睹地拉黑了这位无耻之徒。
庄舜羽把我们送到小区楼下时已经是十一点多,我本想邀请他直接今晚住我们家,可他接了通电话就急着要走。我还奇怪他着急什么,随后就瞟到他手机上显示的来电名称,一下心中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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