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好巧不巧,这次孝顺儿子正好趴在我饱受折磨的胃上面,挤压得我几乎要再次酣畅淋漓地吐一顿。
医院白色的纯棉被单上浸染几滩小小的水渍,眼睛是眼泪,鼻子是鼻涕,嘴巴是口水。放在一起正好构成伤心的小表情,一看就知道罪魁祸首是谁。
一无所知的罪魁祸首还在小声抽泣,他懂事地尽量憋住声音,大概是在害怕会吵到虚弱的爸爸。
“浩浩啊,你爸就算没给自己吐死,也快被你给压死了。”站在床边的庄舜羽心惊胆战地弯腰,作势要将浩浩抱起来,“听话,到干爸这里来。”
一往总是乖巧的浩浩这次却在耍脾气,被庄舜羽夹着胳肢窝抱起来的瞬间就在空中乱扑腾,懂事也记不得了,哭得撕心裂肺:“我不要离开爸爸,我不要离开爸爸!”
尽管庄舜羽是个在工地搬过两年砖的强壮小伙,这时候也有点泄劲儿了。两个胳膊掺了醋,没一会儿就累得额角发汗,吃力地按制住他,咬牙皱眉道:“听话啊浩浩,别让干爸生气。”
“我不要干爸...干爸坏,坏!”
庄舜羽的眉毛倏然耷拉下来,身心受创,声音也委屈:“你个小没良心的,干爸怎么就坏了!你爸不让你多吃糖,你每次想吃,不还都是我冒着被你爸发现的风险偷偷买给你的?”
我:“......”敢不敢再多说一句。
“你们两个。”我被吵到忍无可忍,原本还想躺着再休息几分钟,但当听到庄舜羽也有要跟着浩浩一起哭的趋势,终于认命睁开早已开锁的眼睛,哑着声音制止他们,“都安静点儿。”
一个半小时后,浩浩因在刚才闹腾的剧烈运动以及看到我醒来后爆发出地动山摇般的哭泣中耗能过多,娇弱的小身体很快用尽了力气,被庄舜羽放在一旁空着的病床上小声酣睡起来。
于是,整个病房内就只剩下我和庄舜羽大眼瞪小眼。
透过窗子,我看到外面已经天黑。楼层想必也不低,都能够望到远处公路上无数亮着灯的车正互相交错疾驰。
庄舜羽坐在椅子上,表情是少见的严肃,带着股充大人的滑稽:“从实招来,怎么回事。”
我实在没忍住笑,答非所问地问他:“孙总生气了么?”
“他生气什么。”
“我没接着陈先生,怠慢了公司的重要客户。”我垂眸,想了想,还是准备告诉他,“但是我也不准备做什么补救措施,这个客户我永远不会负责,哪怕让他把我拉进黑名单都行。让孙总另明高就吧。”
说完,心里终于是舒畅了一些,可下一秒就嫌这样都不够,我觉得自己必须要离他远远的。至少这个北京我是待不下去了,一想到自己正和他处在同一座城市我就直犯恶心。
还记得来北京之前,我和唐松他们几个人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只是为了脱敏,但实际上自己只要一看到他就会立刻溃不成军。
这还特么脱个屁敏。不脱了,我现在就走。
对,我得辞职。
我必须得离开,带着浩浩一起走,刻不容缓——
“为什么?”庄舜羽满腹疑惑,打断我脑海中正在钩织的逃跑计划,“那个陈先生对你不好吗,这个医院还是他送你来的呢。”
“..什么意思?”
“你犯病的时候身边就只有他一个人啊,是他送你来医院的。医生说,等你情况稳定下来之后他才拿你的手机打了电话。”庄舜羽回忆了一下,继续说,“正好那时候我刚把浩浩从幼儿园里接回来,接到那通电话就火急火燎地赶过来了。只可惜等我到的时候,他已经走了,你还没醒。”
我的面色现在一定骤降到了冰点,满脑子只剩下那句“拿你的手机打了电话”。
这傻逼,怎么会知道我的手机密码?
庄舜羽还在那傻乎乎地把对方当好人,反而把我当作不识好歹的白眼狼。这样想,我胸腔一股闷火就要爆发:“你再说这些就别在这待着了。”
“干嘛啊你们父子俩,一个两个的都来怨我。”庄舜羽嘴巴噘得像鸭子,“我吃苦找你们受罪来了。”
“你——”
我还要说些什么,手机这时候就突然响了。周慧敏的《石头雨》悠悠荡在整个病房,浩浩被吵到,睡梦中翻了个不自在的身。
庄舜羽赶在他醒之前,帮我把放在一旁塑料桌上的手机拿了过来。他低头看一眼,说,“孙总打来的,应该是要说你那个客户的事儿。”
“......”躲也躲不掉,我在心里这样宽慰自己,接了电话,“孙总。”
“诶,小莫啊。”孙总说,“听说你生病了?”
“是,今天有点不太舒服,没接成客户,我的错。”
“这说的什么话,肯定身体最重要。”孙总一连“哎”了几声,又带着谄媚的笑声说,“陈先生把你的症状都跟我说了,他不怪你,还专门让我通情达理点儿,也别罚你。这我哪舍得呀,直跟他讲你是咱公司的标杆,我罚谁都罚不了小莫。”
我心里冷笑一声,对陈时的鄙视又增了两个度,觉得这人装模作样的能力实在越来越出神入化,给自己拟造成宽宏大量的慈悲董事。想必这七年里都在学着怎么把自己扮成一个上得了台面的正常人,可真是辛苦他了。
但即便如此又能怎么样?这份工作我不可能再做下去了。在北京打拼这么多年,什么苦都受过了,再来一次或许也能承受得住。况且我也不是曾经那个一无所知的毛头小子。
“孙总,恐怕要辜负你的期望了。其实我准备——”
孙总先声夺人,打断我说:“刚才陈先生又给我打来一通电话,说他会再去医院看你,想必就快要到了。小莫啊,你看你,和陈先生是老朋友这件事怎么也不知道说一声呢?这陈先生对你真是关照的很。”
庄舜羽就坐在不远处,通话的内容他能听得一清二楚。孙总这句“老朋友”一冒出来,他显然也惊呆了,诧异地看着我。
我霎时皱紧眉头,被他的话搅得一团乱,甚至都忘了计较陈时胡言乱语这件事,语气都急得没了尊重,全是不耐:“别让他来。”
谁知我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一阵敲门声。
以及陈时被阻挡在门外,隔着一层雾般的声音,“请问我可以进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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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狗敲门
第57章 花
门内始终没有回应——我拦住要起身去开门的庄舜羽,小声用年前许诺给他的东西做威胁:“敢开门你死定了。生日礼物的新手机等着泡汤吧!”
庄舜羽眉毛耷拉得更低,迫于我的淫威以及他期待了快半年的新手机,只好把屁股牢牢黏在凳子上,也冲我轻声问:“但这样是不是不太礼貌啊?陈先生可是帮你付了医药费呢。”
“我逼他付了吗?要不是他我特么都不用来医——”
咔嚓。开门声从不远处响起,我汗毛倒竖,连话都忘了讲完。
陈时大概是等不及,迟迟得不到回应,索性直接打开门查看情况。
庄舜羽一下站了起来,凳子和地面刮擦发出刺啦的尖叫。
他把五指不留缝地并拢在一起,贴在裤子两侧的线条上,整个人恭敬得很:“陈,陈先生!”
我想象着陈时轻点头回应他时装出来的人模狗样:“嗯。”
至于为什么是想象,这也说来话短。陈时推开门的瞬间,我就立刻把整个人都埋进被子里,待在这座由柔软棉花织成的密不透风的安全地,浑身被医院里沾染消毒水以及隐约的清淡药味的床铺包裹着。
脚步声愈发靠近,我只能祈祷一旁对于我的行为不知所措的庄舜羽不要乱讲话。
“莫先生还没有醒吗?”我听到陈时问他。
庄舜羽身负重任,思索着要如何才能在短时间内把烂到家的演技变得挥洒自如。他配合着我的作为撒谎,声音厚重到像是能拧出来汗水:“呃。呃..啊,哈哈,是的。他这老毛病了,每次一发病就得躺上个三两天的。陈先生您别介意啊。”
陈时模糊不清地轻笑一声,听不出是否相信了庄舜羽的话,但也绝对跟积极的情绪挨不着边。
他大概还要再说些什么,却被某位原本睡得正香的小孩截了路。
浩浩的起床气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主要看身边是否有人哄他。除非是在家里,否则他若是醒来没被第一时间揽进怀里,那泪水就会即刻决堤,如大洪般爆发:“呜...”
庄舜羽对于浩浩的关爱在某些方面远超于我这个“亲爹”,他赶快跑到隔壁小床旁将正在翻身的浩浩抱起来,一边轻拍他的背一边哄:“不哭不哭,干爸在这呢。”
浩浩贴近熟悉的人,不再哼唧了,把头埋在庄舜羽的脖颈里。他抱歉地看向站着的陈先生,说:“对不起啊陈先生,孩子睡醒爱闹。”
浩浩被夸乖夸得多,最忌讳别人说他闹,眯着眼睛小声反驳,好似说梦话:“浩浩不闹,浩浩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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