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年中他交了一位女朋友,我们都叫她咲纯。咲纯今年二十五,在北京读博士,是个善良可爱的好姑娘。
他们两个认识也算是机缘巧合。咲纯自己拿奖学金买了辆电动车,平时学业不忙的时候喜欢骑着车到处跑,结果某次在路上车子轮胎没了气,还在郊区,四周都找不到修车的地方。
咲纯刚到北京读书,没几个关系亲密的朋友。不好意思麻烦别人,就只好看着自己罢工的小车掉眼泪。
恰好当时庄舜羽在那片区域送一位客户去视察公园建设开发进度,中途路过咲纯坏车的地方,在经过客户的同意后便下车帮助她,将咲纯送回了学校。
不喑世事的少女对这位热心肠的帅气男人一见倾心,我们常开玩笑说他是上辈子赠予了咲纯不少恩惠,这辈子才能抱得美人归。
“咲咲在家等我呢,说今儿晚上她没实验要做,现在已经到家了,问我什么时候回去。”庄舜羽挂了电话,脸上挂着幸福洋溢的痴笑,把车窗拉下来对我们说,“就不送你们上去了啊。这机会难得,我好不容易能多陪她一会儿。”
“行。”我冲他点头,拉了拉浩浩的手,“乖宝,跟干爸说再见。”
浩浩舍不得,噘嘴讲:“干爸要去陪干妈吗?可是浩浩也需要干爸陪。”
“哎呦我的小浩浩。干爸下次一定陪你,今天先让你爸陪你啊,乖。”庄舜羽边说边拉上窗户,尾音被彻底隔绝在挡音玻璃之内,“莫小润,我走了啊。”
我看着扬长而去的冒烟车屁股,一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路上小心”卡在喉咙里,最后只好无奈转化成叹出的气,把浩浩抱起来,上了楼。
浩浩乖巧地用胳膊搂着我的脖子,细软的毛发蹭着我的耳朵,时不时又扫过我的下巴。
我们住在五层,为了锻炼身体,我通常都会忽视电梯,选择直接徒步爬上去,这次也不例外。
过程中,小小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爸爸,干爸和干妈在约会,可是你和萱姐姐这几天都没有见面。”
浩浩口中的“萱姐姐”是我最近认识的女孩子,甄萱。她热烈又直白,毫不避讳地表达对我的喜欢。最重要的是,她能接受浩浩的存在,浩浩也非常中意她。在强势的多次表白下,我也对她心生好感。
和陈时分开的这些年来,我已经彻底踏进下一段旅程,过往的种种回忆都被一窝端扔进了深不见底的大海中。
虽然起初对于开启一段新的感情也抱有抵触心理,不过很快便消失殆尽,觉得如果有合适的人,试着相处也未尝不可。
显然,甄萱的出现就是我在这方面全新开端的预兆。
只可惜最近我们都有些忙,联系甚少,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几天前的互道晚安上。
对于浩浩的突然提问,我陡然有些脸红,“小孩子管这些做什么。”
浩浩不好意思地贴在我脖子上笑,温热的气息喷在我身上,让我觉得很痒。他笑够了,又小声问:“爸爸,今天来给你送花的哥哥是谁呀?他说是爸爸的朋友,但我为什么从来没有见过他呀。”
脚步一顿,我刚好停在距离三楼拐弯处灯泡最近的位置,头顶上的灯应声而起。
我沉默一会儿,斟酌着要怎么说,直到灯快灭了才讲:“因为他在骗浩浩。爸爸不认识他,浩浩也不要跟他玩太近。”
“可是他给爸爸送了花呢...”浩浩说到这,突然想起了什么,低头摊开自己的两个小掌心,左看右看,才紧张地捏着我的耳垂道,“爸爸,花不见了!”
“哦,应该是忘在你干爸车上了。”我漫不经心地告诉他,继续往上走。
深夜,浩浩早已熟睡,嘴里还小声呢喃着“花,花”的呓语。
我从卫生间里洗完澡出来,头发短,随便用毛巾擦两下就算了事。进卧室看了眼浩浩恬静的睡颜,最后选择去客厅放空自己的大脑。
车上的那条消息虽然不是来自孙总,但也提醒了我得申请离职这件事。于是我掏出手机,开始构思自己的辞职信。
老实说,写的过程中我一直在走神,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
倘若只有我一个人离开,在一个新的城市从头再来,那一切都无所谓。可我还有浩浩,一个我名义上的儿子,一个需要在正常安稳的环境下快乐长大的小孩子。
我想起浩浩睡着前,我与他的对话。
“浩浩愿意陪爸爸去另一座城市生活吗?”我把他抱在床边,自己蹲下来握住他的手,仰头问他。
浩浩做出沉思的模样,没问我为什么要走,只是说:“爸爸想去哪?”
“不知道,爸爸还没想好。”我问他,“浩浩有想去的地方吗?”
浩浩看起来很犹豫,咬住自己的小嘴唇,支支吾吾地嗯了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完整音节。过了会儿,他才凑过来和我顶脑门,小声说:“浩浩想去有妈妈在的地方。”
我答应不了这样的请求,只能哑然,再从嘴缝挤出一个笑容,告诉他,妈妈在特别远的地方,需要等浩浩长大了才能去。
浩浩感到很失望,很小声地讲句好吧,就翻过小身子睡觉了。
浩浩知道江菱是他的母亲,但他并不知道江菱早已经去世。
我骗他讲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那里有波光粼粼的海和触手可及的梦,妈妈在那里追寻自己的人生。
浩浩问我,妈妈会感到开心吗?
我告诉他,当然会。
浩浩就笑了,笑出那双与江菱如出一辙的眼睛下的卧蚕,说,妈妈开心,浩浩就开心。
另外,浩浩也知道我不是他的亲生父亲。但他自愿日复一日地喊我爸爸,从未想过更改。浩浩说,我对他来讲就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而在公司同事以及老板的眼里,我和浩浩就是相依为命的苦命父子。家中唯一的女人因生育去世,这对一个男人来说是多么痛彻心扉的悲剧。
每个人看向我的神情中都带有挥不掉的同情——除了庄舜羽。只有他知道浩浩的真实身世。
客厅阳台的窗户是半掩着的,为了透风。
夜间的凉风从那道不宽的缝里钻出来,蜿蜒着路径轻扑在我的脸上,提醒我把思绪回笼。
我将目光重新放回手机上,上面离职信已经写了一半,但剩下的一半我却突然没了头绪。拇指悬在屏幕上空,找不到自己的归处,只能堪堪停在那儿。不过半分钟后,我就下定决心,把手机扔在了一旁。
浩浩今年已经六岁,再过一年左右的时间就要上小学,我无法再像初来北京那样不顾一切地莽闯。
大不了就跟孙总请假,说自己要回樊城看母亲,在员工的亲人方面上他向来通融达理,不会不批假的。
这么想,我放松了许多。客厅里响彻着钟表滴答滴答的声音,我抬头看了眼,已经是凌晨两点多,要睡觉的时间。请假的事明天再说也不迟。
瘫在脖子上的毛巾被我摘下来,重新挂回到阳台上。我伸手关窗,顺带着往楼下瞧了一眼。
一辆光是肉眼看就足以见品质上佳的陌生豪车停在这栋楼的门口前,像是在等着某个人。
对此我没太在意,嘀咕一句“什么时候停在这里的”后就把视线挪开了。这栋楼的住户多到数不清,想必是其中一户正在那辆车上幽会自己的秘密情人。
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视而不见,礼貌性地帮别人保留住这份见不得光的隐私情事。
只是我没想到,这份秘密的主人公竟然就是我自己。
身后倏然传来熟悉的敲门声。
夜半三更鬼敲门,客厅还都灭着灯,这太诡异,我的鸡皮疙瘩瞬间遍布全身,猛地转身看向那扇被不断敲响的门,疯了才会去打开它。
我站在原地没动,敲门的人或鬼也在几分钟后罢工。我如释负重地松了口气,可还没冷静两秒,新的声响又再次响起,仿佛将我的身体也悬挂起来。
“静听他缘由苦衷兼细蕴,再送他怜与爱额吻,重拾当初出生的勇敢...”
我冲过去把手机打开,是未知号码来电,显示的地址是上海。
我接通,里面传来贯穿我一生、熟悉到要令我呕吐的声音:“小润哥,开门。”
是他...可他怎么会知道我的电话号码?又怎么会知道我的家庭住址?
我做不出回应,恶寒已经彻底要把我侵蚀。刚给自己做好不离开北京的心理建设,他为什么又要三番五次来触及我的底线?
我几乎是颤抖着想:这个甩不掉的疯子,为什么不愿意让我好过?
陈时对我的反应以及脑子里想的内容了如指掌。他又放轻了声音,像是怕吓到我:“听话。开门好吗?小润哥。我希望你不要误会,地址和电话是我向孙老板问来的,你不要多想。”
“滚。”我竭力让自己吐出一个字。颤着的尾音暴露我的恐惧,但我在竭力伪装这份可耻的懦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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