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舜羽在当天夜晚拉着我久违地放肆一把,我们点了快两百块的烤串,又喝了数不清的啤酒。坐在和2011年同样的位置,同样昏黄油腻的灯泡,挂在上头,比曾经更加摇摇欲坠,连带着光影都添上霓虹灯式的趣味。
“莫小润,你说人活着不就图这点东西吗。”庄舜羽感慨道,“金钱,地位,要是时间充裕,我还想娶个老婆。”
“图不图的无所谓,好好活着就行。”我仰头喝尽一杯酒,辣得我浑身燥热,又在顷刻间被夜风吹散。
庄舜羽喝醉了,开始疯言疯语:“下次你把浩浩也带出来,干爹请他喝酒。”
我还没疯,笑骂他:“去你的。我儿子才两岁。”
庄舜羽呆愣了会儿,脑子运转不过来,要花好长时间思索我的话,等反应清楚了才大笑不止。
他笑,我就跟着他一起笑。两个人任由凉爽的风灌进肺里。
结束前,庄舜羽两颊绯红,举起酒杯,大声嚷道:“敬新生活!”
我抬起手和他碰杯,酒水就淅淅沥沥地从杯沿跳出来,就像我们跳出一成不变的顽固,跟着说:“敬——新生活!”
仰头看,高楼大厦。都市间,灯红酒绿。
数万人在这里拼搏流浪,揣着自由奔放的歌,怀着不可一世的梦。
所有的所有,尽管只是沧海一粟,但却也逸趣横生。
酒精放空我的思想。看向一望无际的黑夜,与稀疏的亮光对视。我想,我的所有痛苦,似乎都在一场黄昏里融化了。
2018年,我已经二十八岁。
也就是现如今,送完要上幼儿园的浩浩,我又三步跨做一步地飞奔上楼,装束好自己才出发去公司。
今天,我将迎来自己就业史上目前为止最大的客户——陈先生。
陈先生的真实身份我不得而知,老实说,在被安排这个任务时,我的浑身细胞都在叫嚣着抗拒。我从未接过陈姓客户,因为总害怕会遇到他,亦或者是他家的人。不论是不是我认为的那个陈,我都不想和对方有太多接触。
来到北京后我的病几乎没再发作过,偶尔一两次还是因为在街上看到和小樽模样差不多的流浪狗。幸运的是庄舜羽当时就在我身边,发现不对劲后立刻将我送进了医院。
我依稀记得自己醒来后看到他脸色煞白的模样,浑身无力但还能调侃:“怎么了,吓成这样。我又没死。”
庄舜羽差点尖叫,甚至还颤抖着:“快点呸呸呸,避谶懂不懂啊!你真他妈吓死我了,走着走着突然哭起来,脸一秒钟就变得跟<a href=Tags_Nan/JiangShi.html target=_blank >僵尸</a>一样,我的魂都要被你吓没了!”
“干什么,你嫌弃我啊?”
庄舜羽都要被我气哭:“老子特么是害怕你真死了!”
回忆戛然而止,停留在庄舜羽委屈又愠怒的表情上,紧接着像一溜烟似的消散,替换成孙总此刻眉头紧蹙的宽脸。
我回过神,再次向孙总提出抗议,对他说,这些年我什么单子都接了,唯独这个真不行,我对“陈”这个字儿过敏。
但孙总显然不相信,视我的反抗于不顾,只说:“对方指名道姓要你来接送,而且你也惹不起。他这次从上海来出差,在北京待不了太久,顶多半个星期吧。小莫啊,你就先忍忍,别让公司难做。”
我负隅顽抗,未果,最后只好认命地问:“我可以问一下陈先生的具体名字吗?”
孙总一脸不解地看着我,像是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过问客户的隐私,但看我真诚恳切,还是说:“他是上海一所国企的副董事,陈禹白。”
这种感觉就像是高中一场难度超常的月考,写题时焦虑紧张觉得自己肯定完蛋,但考试结束对完答案发现做的竟然还不错的劫后余生,让我瞬间松了一口气。
..幸好,幸好不是他。
突然,我想起什么,又忧心忡忡地问:“那他为什么要指名道姓地找我,他认识我么?”
孙总跟看傻子似的看我:“你是咱们公司官网上的招牌啊,好评率最高,肯定一眼就看到你了。”
“...我知道了。”
陈先生坐的是下午两点三十七的航班,四点半的时候我就已经在北京首都机场的大厅外面候着了。
从机口出来的人络绎不绝,我时时刻刻紧盯着那里,偶尔才低下头在手机上看眼时间,屏幕还停留在和陈先生的微信聊天界面上。
草日大:陈先生,您好,我在7号门这里等着。您出来能直接看到。
对面的树景头像在三分钟后才回复:好。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从机场涌出的人潮相比方才已经淡了不少。
身后落日将至,整片天空率先带上一层浅薄的金黄,我已经开始焦躁,看了眼时间,六点五十一。上海飞北京不过两个多小时的航程,陈先生怎么到现在都还没出现?
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坏结果的设想让我冒出一身冷汗,拿出手机,垂头打字询问对方:您好,陈先生,现在到哪儿了?
yB:抬头。
我带着惊疑抬头望向机场出口。
看清楚的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的嗓子好像立刻干了。几乎喘不上来气。
是他吗,还是我看错了?
我想起来上午跟孙总交谈时自己以为劫后余生的愚蠢模样。我的一切行为好像总是这么不堪入目,一次又一次做出丢脸的事。宛如被命运狠狠撕碎,再被放声嘲弄,褪去了全身仅存的丁点儿温度。
在我眼睛里聚焦的黑色人影,即便化作灰我也能立刻认出来。这个骗子是我在黑暗里常遇到的梦魇,是我一切痛苦的根源,是我风光生活里存留的那抹永远擦不掉的污垢。
骗子逐渐走近了,可我却没有动作。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光斑混淆搅乱,理智扯嗓尖叫,催促我逃跑,但身体却僵硬得非比寻常,让我连眨眼的本能都全部忘掉,只能任由对方带来的风吹进眼睛里,挤出干涩的眼泪。
陈时那张和从前别无二致、仅褪去了几分稚嫩,被成熟与体面占据的脸摆在我面前,深棕黑色西装衬托得他愈发沉稳,但我却仿佛要在那黑色的漩涡里晕过去。
他笑着伸出手,不带一点愧疚,放轻了声音对我说:“小润哥,好久不见。”
“陈禹白”表现得云淡风轻,就仿佛我们之间从未有过隔阂,曾经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连我所遭受的苦楚都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幻象。
掺着干呕的欲望,我突然想笑,笑自己的愚蠢和白痴。莫小润,你想什么呢,难道还期待他会跪下来揪着你的裤腿说对不起吗?
我没有接住他伸出来的手,也没有转身逃跑,甚至连一句脏话都未曾骂出来。
我只想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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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还想让榜单的六千字在这一章全部结束呢,结果还是没做到。下一章可能就篇幅短小一点啦~
yB的意思就是“ Y B——陈禹白”,头像是一株成年楸树~
小润的头像是和浩浩逛动物园时拍下的一对袋熊母子。袋熊是浩浩最喜欢的小动物,小宝们可以去搜一下,很萌滴???
这个时候大家都已经摆脱老年机短信,用上智能机微信啦~
另外小润的工作职位晋升路程也是我瞎编的,其实我觉得大老板去外地出差应该都会把自己最信任的心腹司机带上...但是为了剧情发展,就先这么安排啦。
第56章 犯病
情理之中,我又犯病了。
陈时的手悬在半空停有三分钟,我才有了下一步动作——转身,一边疾步如飞地走着,一边打开和孙总的聊天框,按出键盘,想要立刻告诉他我不干了。
但太阳灼热得像是地狱里用来惩戒恶魔的酷刑道具,刺得我皮肤发烫,好像下一秒就会烧得我全身都是黑黢黢的窟窿。
我想要敲字,手机就海浪一样激烈地抖动。两个指尖胡乱触碰,无意识打出的字母是一堆无厘头的乱码。我却还很要命地点到了发送键。
“小润哥!”陈时的声音在我身后传来。
..你妈的,还嫌我吐的不够慢是不是。
孙总大概是时刻关注着我这边的行程,一片模糊中我勉强能看到他立刻回个“?”。
眼泪喷薄而出,大颗大颗掉落在问号上,把它放大一倍,在我看来就像是一颗被扣出来的鱼眼睛里镶了个问号。陈时的声音更像是黑白无常的催命符,拽着我的胃将我往恐怖的地方拖。
带着绞痛,我真的吐了。
吐到身体里再也留不下什么东西,吐到连酸水都一滴不剩。昏倒前唯一的感知就是嘴里恶心干涩的味道。
再次醒来时,我差点又要吐一顿。
“爸爸,爸爸...”浩浩委屈难过的声音萦绕在我耳边,他正趴在我身上掉眼泪,一张白嫩的小脸儿都给哭成了粉红色。
往常看到他这幅可怜模样,我一定会心痛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将他抱在怀里轻声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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