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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 再见


    北京的春天大多是放晴日,清晨太阳升起,光照既不比夏季刺目,温度也不比严寒刺骨,透过窗子透进来,将面积不大的屋子映得暖融快活。


    多年来日复一日的生活习惯在我的身体里早已形成生物钟,让我的浑身细胞准时在清晨七点变得活跃起来。


    睁开一晚过后似是沾上胶水的眼睛缝,眼前从一片肉粉到模糊光景,我抬起手揉了揉眼睛,觉得缓的差不多了才坐起身。


    只可惜肚子上还摊着一块阻力。我把身上那条短粗的小肉腿放下去,哑着嗓子冲对方说:“浩浩,起床了。”


    一头卷发的稚童睡得正香,睫毛盈长,在肉嘟嘟的小脸上洒下一片阴影。噘着被口水染得亮晶晶的小嘴儿,浩浩口齿不清地嘟囔:“爸爸...再,睡会儿...”


    我揪起他脸上的一块软肉:“那你睡吧,最多再赖三分钟,不然要赶不上校车。等会儿必须起,到卫生间找我刷牙洗脸,听到没?”


    浩浩模糊不清地“嗯”了声,我便不再管他,坐起来,穿上衣服,踢着拖鞋,来到卫生间。站在镜子前冲水挤牙膏,放进嘴里。


    抬眼看向镜子,里头的人一身小麦肤色,头发也被剃得很短,脸颊没了曾经的婴儿肥,变得削瘦,但骨头摆在那儿,脸型还是有些圆,体格倒是壮了不少。虽然和七年前那副青涩白净的模样相差甚远,但总体长得还算能看。


    除了那双和从前别无二致的杏眼,我实在看不出现在的自己和以前有什么关联。


    这也是如今我最大的苦恼之一。这双眼睛让我受了不少罪,傻里傻气,看着就是个缺心眼,和同事们出去聚餐喝酒之前都不免要被制止一下。


    这么想着,起床气使然,我莫名生出一丝怨恨,眼神就低沉下来,看着镜子里自己嘴里冒出的牙膏沫,手上动作更加用力,将气都泄在无辜的牙齿上面。


    “爸爸,牙齿要断了。”一旁稚嫩的声音突然冒出来打断我。


    我把眼睛都还没睁开就跑过来强行执法的浩浩抱起来,让他坐在我的臂弯里。浩浩行云流水地凑近我手中的杯子,漱一口水吐到池子里,又接过提前挤好牙膏的带有小恐龙的牙刷,乖巧地对着镜子刷起牙。


    等我们两个一起收拾完毕已经是七点三十二,校车七点三十五到小区门口。我慌里慌张地给浩浩穿上他那套黑蓝白相间的幼儿园小校服,将其送到小区外时正好赶上刚停不久的大巴车。


    “爸爸,你今晚回来么?”上车之前,浩浩抬头看了我一眼,问。


    我心有愧疚,蹲下来抚摸他的脸,抱歉道:“爸爸今天要去见新客户,行程还没确定。不过我会尽快赶回来,给你带你最爱吃的麦旋风,好不好?”


    浩浩面色平静地点头,每一下都坚定又使劲,但小巧的鼻子却倏然变得淡红,出卖他的镇定。浩浩捏捏我的大拇指,就头也不回地转身跟着老师上了车。


    校车驶远,我只能看着冒烟的车屁股叹气。


    浩浩的性格和江菱在某些方面几乎一模一样,有时我都要感叹一句他们不愧是亲母子,才六岁的小孩儿怎么就这么倔强好强。


    距我带着浩浩回北京,已经过去六年。


    这六年里发生了许多事,多到足以让我的人生彻底拐弯,踏入全新未知的旅行。


    我刚回北京不久,身在樊城的唐松就给我打来电话,告诉我方云华已经苏醒的消息。


    当时我正带着浩浩见庄舜羽,他看到这么一只软糯可爱的团子就立刻口水乱淌,所幸浩浩对他也不抗拒,我就把浩浩交给他抱着,自己接了电话,听到消息后险些泣不成声。


    恰好浩浩的户口与身份也需要落实,我便带着他一起回了樊城,让他落入了我家的户口。因此,在法律意义上,我已经真正成为江柯浩的监护人。


    正是四月,春风余韵未消,残叶落地生芽。


    秦止革在2012年初进入广东一所985院校的研究生复试,结果出来后以综合评分排列第二的成绩被录取。


    唐松在秦止革严格监控的教育下也成功考上了广东某所一本院校的研究生。他对秦止革有病入膏肓的分离焦虑,曾经还因担忧会和他分隔太远而闷声哭泣,不好意思直接告诉秦止革,就在大半夜打电话骚扰我,一边哭一边抽泣,问我要是新学校里的漂亮女孩太多,秦止革变心了怎么办。


    只可惜还没等我出声安慰,电话里就即刻传出秦止革生气到沉郁的声音:“不好好睡觉,在这瞎想什么。我这辈子都栽在你身上了,还能喜欢谁?”


    唐松却哭得更大声:“我就是害怕啊,你之前不是直男吗。”


    “没遇见你之前,男的女的我都不喜欢。除了你,我没喜欢过任何人。好了,去睡觉。”他夺过唐松的手机,我就只能听见唐松隐隐约约哽咽的声音,“抱歉,打扰到你睡觉了。宝宝他最近有点考试焦虑,请见谅。”


    “...没关系。”我有些失笑,“秦哥,你多陪陪他,他真挺怕的,跟我打好几次电话了。”


    秦止革“嗯”了一声算是答应,电话挂断前,我捕风捉影听到唐松还在无理取闹地哼唧,秦止革就喊了一声温柔到听不清的“宝贝”。


    尽管心里清楚秦止革绝对言出必行,但我还是放不下心,认为唐松的症状实在严重到出乎意料,倘若真没考上目标大学,和秦止革分隔两地岂不是要了他命?


    杞人忧天的毛病再犯,幸好唐松的成绩打破了我的这份顾虑。


    我在回到樊城的第二天抽出时间和他们见了一面,第三天就正式与他们道别——二人已经把Night of Passion交付给了值得信赖的朋友,在开学之前打算先去都柏林旅游一趟,等玩够了再投入学业。


    对此,我除了支持,实在想不出别的措辞,真心为他们感到高兴,也由衷地送出祝福。


    北京还有工作,我无法在樊城待太久,只请了一个月的假。


    除去陪伴方云华的日子,剩下的时间里我接到警方的电话,去监狱会见了当初驾车撞向方云华的肇事逃逸司机。


    我仍记得胡子拉碴、头皮发青的男人,坐在我面前,举起粗糙的双手捂住脸的模样。泪水从他的指缝流出,呜咽地向我说了一声又一声对不起。


    恐惧驱使他逃避鲜血,时间教唆他面对罪恶。


    他告诉我,逃跑后的每一天他都被噩梦缠绕着。日甚一日的愧疚感快要把他淹没,他想到妈妈去世前温柔抚摸自己脑袋的宽厚手掌,又想到前妻带走孩子离开时的决绝背影。


    木质的床板也要被他哭出水痕的涟漪,他幻视蛆虫从那里钻出,啃噬他的肉体与灵魂。


    他又告诉我,连他自己都不明白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更想不出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刹车和油门都不听使唤,轮胎似乎也在途中爆了一个。一双无形的手代替他扭转方向盘,往方云华的方向撞去。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人,你怪我吧,你杀了我偿命吧...


    他这样向我赎罪。


    我突然感到可悲,明明知道真正的幕后黑手是谁,可面对眼前这个可怜人,却连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


    我觉得很累,这样的行为不过是徒增我的无力感,让我面对另一个本该过着安稳生活的不幸之人。心中被正义燃烧愤恨的同时,也清楚自己太过渺小,根本做不出任何拯救他人的措施。


    于是我站起身,离开了这里。背后是男人嚎啕大哭的声音,掺着悔恨与不甘。我知道,我们都是可怜的受害者。


    方云华的精神虽然已经恢复,但身体依旧需要做康复训练。一年的卧床不起让她的四肢变得愈发僵硬,我在陪伴照顾她的同时,也聊了许多我在北京的发展和对未来生活的规划。


    摆在窗沿上的绿植,被风轻轻吹摇叶子。


    我仍旧记得她听完我滔滔不绝讲述长篇大论后的表情,说是欣慰,却更像是悲伤,眼里还充斥着泪水,在灯光和夕阳的共同照耀下倒映着一抹亮。


    我问她,妈妈,哭什么。


    方云华摇了摇头,柔声说,你辛苦了。


    “不辛苦。”我握紧她的手,这样回答,“妈妈不再受伤,我就不辛苦。”


    回到北京后,一切发展都丝滑得无比顺利。


    有了浩浩,我住在十六平的小出租屋显然不再合适,但也没法一时退掉,北京疯狂的物价很难让人找到空间宽敞且价格合理的出租房。


    令我不可思议的是,经过公司孙总的介绍,我真的找到符合预期的房子。


    情势所迫,我没有什么犹豫地立刻搬进了新房子。恰好那段时间公司钱如水涌,一天下来能接几百条商单,发展如日中天,孙总嘴一咧,就给全体员工涨了工资,我用这份钱购买婴儿的日常及必需用品。


    2014年,是我来到北京的第四年。这一年,我和庄舜羽一起升了职,从原本只能开一些出租车的小司机到现如今接待从外地出差来的大老板的专用司机,庄舜羽激动到鼻子通红,比彩带炮先一步落下的是他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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