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愣住,呆在原地。这是在对我说吗?
身旁男人的反应显然否定了我的疑惑。他的脸色霎时变得很难看,眼镜框下变得湿润,嘴里还喃喃着重复:“我不进去,我不进去。菱菱,你别生气..”
接着他低眉顺眼地把我推了进去,用电光火石般的速度关上了门,生怕江菱看到他的一丁点影子似的。
我只好抬头望向病床,看到江菱正倚靠在身后的枕头上,洁白的窗纱被风不间断地吹起,以柔和的轨迹轻轻擦过江菱的身体,也扬起她已经及腰的长发,像是在安抚与怜惜。她面容苍白地冲我笑了声,“你来了。”
“江...”
“哇——!哇啊啊。”一道突如其来的稚嫩的婴儿哭喊声撕破安静的氛围,打断了我的话语。
江菱哄好宝宝,已经是十五分钟后的事。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熟练抱起病床边婴儿篮里尚在襁褓、哭到浑身通红的婴儿,柔声细语地喊着“浩浩”,眼底里的温情几乎都要化成了一滩水。没多久,婴儿便安静了,在江菱的逗弄下笑了起来。
这么温馨的场景,在我看来却万分诡异。
我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用和男人如出一辙的颤抖语调说:“这是怎么回事。你最好跟我解释清楚。”
江菱镇定自若地看向我,手上轻拍婴儿的动作不停,神情带着疑惑:“莫小润,你怎么黑了这么多。看起来瘦了..但好像又壮了。好奇怪。你去当黑工了?”
“...这是重点吗!”我感到痛心疾首,“你也消瘦了很多。你说在厦门过得好,是不是都是骗我的?”
“没骗你,之前过得好是真的。”江菱垂下眼,用一根手指戳了戳婴儿肥嫩的脸颊,又笑起来,“只不过营养还是没跟上,受了好大的苦才把这个小东西生出来。可惜以后没有机会陪他了。”
一句话里蕴藏的巨额信息量砸得我晕头转向,我的声音都轻飘然起来,问她:“..孩子爸爸,是刚才那个人吗?”
江菱说:“嗯。”
嗯。。
嗯。。。?
嗯?!!!!
我的怒气陡然爆发,终于体会到当初唐松看着我是什么感觉,直起腰来捶自己的大腿,怒视着她,“那人看着就不靠谱,跟个懦夫似的,你怎么能!怎么能..哎。”
“你是不是被他骗了?”重新思考了事情的严重性,我严肃问她。
“没有,这是我们心甘情愿的事。”江菱摇了摇头,说:“生下宝宝,也是我义无反顾的决定。只是后来我才发现他并不具备当一名好父亲的勇气,所以无法再接纳他。我不想让我的孩子有一个懦弱的爸爸。”
“可你自己带着孩子会很累。真的想好了吗?”
“想好了。我早就想清楚了。”江菱轻声说。
察觉到她语气中不可忽视的哽咽,我瞪大双眼,发现江菱眼眶通红。
她低头看向自己怀里的婴儿,一滴硕大的泪珠就砸了下来,“只是想清楚又有什么用呢?我的身体在生育过程中遭受了永久不可逆的损伤,垮得支离破碎。我没办法..没办法去陪他。宝宝,浩浩,对不起。”
婴儿不明白泪水的含义,他只会在与妈妈的每一场对视中发自肺腑地露出天真的笑容。江菱弯下腰,凑近宝宝,和他碰了碰额头,婴儿伸出手,抓住妈妈脸上的眼泪。
江菱笑了笑,颤声叹出一口气,分不清满足还是遗憾,“这个世界上,能有一条和我密不可分的小生命,已经足够了。”
为了陪伴江菱,我在厦门驻留了一星期。
在我离开的前一天早晨,江菱正式把婴儿托付给了我。
江柯浩,是他的名字。
我抱着怀里睡得小脸通红、散发热气的婴儿,看向床上眼眸半垂的江菱。
身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水滴坠落般的声音。
“让我再看看他吧。”江菱轻声说。
我走近,弯腰,给她看浩浩的睡颜。
江菱吃力地抬起身,在浩浩的额头上落下轻柔的一吻。
“妈妈的好宝贝。世界很大,很美。妈妈希望你能享受这个世界,然后幸福,健康,自由地活着。”
说完,江菱的嘴角又扬了起来,她睁着一如从前那样炙热的双眼,那双从未被自己的挫折泯灭过的眼睛,看着我,“小润,你说他能听懂么?”
“妈妈的话,她一定听得懂。”
“那就好。”江菱如释重负地重新躺回了床上,我也将浩浩放回了婴儿篮。
她的床靠窗,这期间我见过其他病房的配置,窗与床都有些距离。所以我想,这是江菱自己提出的请求。
江菱望着窗外。这里的风景很好,医院邻海,抬眼就是从远处飞来的海鸥,阳光明媚的时候,水面波光粼粼,虚幻得像场梦境。
静下心来听,仿佛就能听到沙滩上儿童稚嫩的欢声笑语。细沙飞扬,海浪拍打在岩石上,到了夜晚,潮汐便牵来新一轮的月光。
涨潮,升起江菱的思想。
退潮,带走江菱的生息。
碧海蓝天近在眼前,江菱突然说:“莫小润,其实来到厦门后,我还是能看到那些煤灰。”
“但是它们现在真的变得越来越浅。这是浩浩带给我的福气么?”
我尽量让自己忽视一旁心电监护仪上逐渐变得平缓的心电图,压抑住哽咽,回应她:“是,浩浩是上天带来的小福星。”
江菱像是说不够似的,又问我:“小润,你会不会觉得我特别傻。明明都跑到了这么远的地方,或许会有大好的前途,可偏偏要把自己局限在一个母亲的身份,还把身体搞成这样。”
母亲。这是一个伟大的职责。
我想起了方云华。摇摇头,我告诉她:“我没这么想过。你做事是谨慎的,比起傻,”我顿了顿,才说,“我更觉得是勇敢。”
“你一直很勇敢。从你二十岁那年孤身一人跑到厦门来,再到现在燃烧自己去托举一个崭新的生命..这些在我看来,都是你勇敢的象征。”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啊。”江菱扭过头来看着我,苍白的面容就染上笑意,“勇敢的另一个代名词是冲动,也是莽撞,更是突破。如果我的一生能够完整地诠释它,那就真的没有任何遗憾了。”
她又看向熟睡的浩浩,“我希望他也可以勇敢地活下去。小润,我这么不负责任,把他托付给你,你会怪我么?”
江菱的声音越发虚弱,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几乎已经浮到令人听不见。
“我只会把他当成自己的亲儿子对待,怎么可能怪你?”我抿紧了嘴唇,任由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这一年多里,我以为自己已经被磨炼得足够坚强,面对任何事情都不会再暴露脆弱的情绪,可如今却还是被强烈的悲伤席卷,感官酸胀。
江菱没再回我的话。
取而代之的是心电监护仪持续刺耳的声响,与不远处海岸潮涨的水浪声相契合,演奏聒噪却又沉肃的生命乐章。
海水潮去,演奏就落了幕。
离开厦门前,我妥善处理了江菱的后事,也见识到了男人跪伏在墓碑前痛哭流涕、不堪入目的可怜模样,看到他嘴里不停重复“别离开我”“都是我的错,你原谅我吧”之类的苍白挽留。
最后,我不留情面地让他滚蛋,害怕他会打扰到江菱和我抱着的浩浩。他不肯动,我就直接上脚踹了他。他的眼镜都掉在一旁,镜片也碎得不成样子,可仍旧没走,就跪在墓前无声啜泣。
斜阳晚照,不多时,整片天空就染上了青蓝暮色,放眼望去,还带着一点落日熔金的尾巴,偶尔亮着几颗星星,除了风,没有任何声音。
空气中仍然掺着海的味道,我深吸了一口气,向前走着,直到即将离开墓园的时候才扭头看。
男人的背影依旧执着地停在那儿,让人不明白他究竟想的是什么。
我叹出那口气,离开了这里。
怀里的婴儿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明明在我踏出墓园之前始终乖乖的,用那双和江菱如出一辙的澄澈双眼看着周遭的一切,在这时却突然大哭起来。
“浩浩,不哭了。”我生疏又僵硬地哄着他,学着江菱的模样,用手轻拍他的背,浩浩就真的停止了哭泣。
他把脑袋埋在我的脖颈处,小声抽泣,滚烫的泪水打湿了我的皮肤。
“浩浩,以后跟着我在北京生活吧。”我轻声告诉他,却又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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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尽全力依旧没把陈时在这章末尾给揪出来..下一章再让他出现吧(?′ω‘? )
江菱和男人的故事我不打算详细讲述,毕竟这是个第一人称的文,从小润的视角无法完整地看到整件事的全貌,甚至连江菱内心全部的想法都没法知晓(毕竟江菱独立的个性摆在那,她也不会完全袒露),但小润也不会在这些事上太过执着,江菱交给他的任务,他有认真做好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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