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松说的没错,这一切都是我当初不听话的报应。
这么想着,原本平静的水面上就泛起一道涟漪。
“哎,哭什么你,嫌水没味,给水填料呢?”唐松凑过来,用指腹擦拭我的眼泪,“就着这医院里的味都算喝酒了,还不够啊?”
我不知道要如何回答,任由空气沉默半晌,唐松才又放轻声音,对我讲:“你妈妈的事我都照料好了,住院费你不用担心,我已经交上了,欠院长的钱我也全替你还了。接下来你就安心照顾身体,不要再想那些有的没的。”
秦止革重新坐回了他的身旁,面无表情地点头重复,“照顾好身体。”
一时间我也忘了难过,抬起脸,瞪大眼睛,疑惑和感激糅杂在一起,最后只硬憋出来一句:“...为什么?”
唐松一副看傻子的表情:“脑子哭傻了吗?什么为什么,因为你是我朋友啊。那个词怎么说来着,交什么年的。”
秦止革提醒他:“忘年交。”
“对对,忘年交。”唐松醍醐灌顶,“照顾小我八岁的弟弟,应该的。”
只差八岁算哪门子的忘年交,我无奈地想。
抬起一只胳膊擦脸,我闷着鼻音再次道谢:“谢谢,我一定会还的。”
唐松慷慨摆手,“这些等你养好身体再说。”
突然想起什么,我看向唐松,以及他身边镇定稳重的秦止革,问出自己心中的疑惑:“不过..你们昨天晚上,为什么要来找我?”
“......”唐松不善于伪装,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眼里顿时浮现出的心虚变得一清二楚。
我意味深长地眯起眼睛看他,心道不对劲。
“咳。”唐松撇过脑袋。
一阵僵持下来,倒是秦止革捧着不知何时冒出的不锈钢保温杯,不慌不乱地抿了一口,率先回答道:“昨晚我们正好经过鲜加超市,目睹了那场车祸,唐松认出受伤的是你母亲,下意识就想到你会心情低落,才来找你的。”
唐松如蒙大赦,“是的,就是这样。”
“......”让唐松松出一口气的话却让我霎时变得面部苍白,连扯起嘴角都做不到。
提到那场车祸,我下意识地想起那段让人痛彻心扉的经历。眼前的画面扭转着压缩在一起,陡然放大时,就变成了那个噩梦般的夜晚。
先是躺在血河里奄奄一息的方云华,再是血肉模糊的小樽。
小樽,小樽..
我脑子中荡着这个名字。
妈妈,小樽,连带着各种欺骗。
最后是我存在的意义。
一个被欺瞒、被凌迟得体无完肤的绊脚石。
唐松察觉出了我的过激反应,伸出手试图压制我的颤抖,喊着我的名字:“莫小润!”
紧接着是秦止革:“我去叫护士。”
一切声音在我耳边都逐渐变得遥远,眼前又朦胧一片,手里握着的纸杯被捏得面目全非,滚烫的热水触摸到我的皮肤,和心脏上的锥痛严丝密合。
呼吸又在停滞,我泣不成声地告诉他:“小樽还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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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周二更~~
第51章 天真
那天我几乎是痛哭着昏睡过去的。
唐松死死捂着我的嘴,提醒我用鼻子呼吸,他的声音、手与我的身体在同时颤抖。
周遭的环境混乱一片,护士和医生赶了过来,模糊中我意识到他们正在检查我的身体,下一刻,我就彻底昏了过去。
等我再醒来,已经是下午六点。
窗帘不知何时又被拉开,屋内闭着灯,我沉默地望着窗外昏黄的落日,被倾洒到的陈设都变得金晃晃,浑身顿时又被没来由的悲伤填满。
一阵声响,病房门倏忽被打开,我扭过头去看,进来的是段小头。
段小头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看到我睁眼,他激动得热泪盈眶,开了灯,边跑过来边说着“你终于醒了”之类的话。
强忍着身体的不适与僵硬,我吃力地坐起身子,问他:“你怎么来了,没去上学么?”
“今天是周六,不上课的。”段小头拉过凳子,坐在病床边上,眼角红红,闷着声音解释,“下午我打电话想问你题来着,结果却是个陌生人接的。他告诉我你现在在医院,我问了地址就赶过来了。”
“..我都过晕了。他们两个呢?”
“你是说那两个哥哥么?”段小头抬手,很用力地擦眼,“他们见我来,从你身上翻出钥匙就走了,说去你家里处理点事,让我先看着你。”
“嗯。”我垂下头,心里想,他们大概是去找了小樽。
必须要把小樽安置好...
我看向他:“小头,你能先带着我回家吗?”
段小头被安排任务在身,义不容辞地拒绝我:“不行,医生说你最近都不能乱动,好好照顾身体,不要受到刺激。”
“可是..”哭泣成家常便饭,我拉下眼,三两下就冒出了眼泪,试图装可怜,“可是我得去看着小樽。小头,你也见过它的,我得看着它下葬。”
段小头陷入纠结,一时间进退两难,最后选择慌里慌张地拿抽纸凑过来擦我的眼泪:“莫哥,你别哭。”
我问他:“我们家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拿纸的手顿住,段小头一瞬间黯然了许多。他沉默了会儿,才点头,看起来比我更伤心,“是因为陈时么?”
“不要提他。”我深呼吸一口气,脱口而出,“他走了,永远不会回来...以后我们就当没有这个人。”
“那你怎么办,莫哥。你们两个不是...”他没有再往下讲,但我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可此刻我只想岔开话题,再次恳求他:“小头,带我回家吧,好吗?”
段小头争执不过我,最终还是悄悄带着我回了家。
一路上,他都搀扶着我,一刻不敢松开。我心觉好笑,问他,我又不是瘸了,干嘛这样?
段小头吸吸鼻子,眼眶都被泪浸湿透了,还在坚定地目视前方,让我不要管,只需要平安健康地待在他身边。
落日余晖,整个樊城,一如七年前。
燕雀振开双臂,从天空上飞过。我抬头去看,看着它们穿透被橘光熏上的云层。
夕阳拉长我和段小头的影子。这条路我太熟悉,幼时和我的孩子群在这里奔跑,有人摔跤后痛哭流涕,扯着嗓子哀嚎,也有人在这里驻足,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观察经过的昆虫,扬起声音告诉我:“莫大哥,这有只七星瓢虫!”
那时的段小头总是最安静的孩子,带着一串亮晶晶的鼻涕站在我身后,崇拜地望着我为其他孩子捉住那只七星瓢虫。等别人回了家,也只有他粘在我屁股后面,傻兮兮地笑:“莫哥,你真厉害。”
究竟多久没来这里?连我自己也记不清。三年,四年,甚至更久。
无忧无虑、斑斓如泡泡的童年,一去不复返。
从我的十三岁到二十岁,如迁徙的鸟儿飞走的,是我的天真。
我们的天真。
到家前的最后一个十字路口,我又问他:“你是怎么知道的?”
段小头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我指的是什么。他轻声说:“你和陈时的相处太亲密了,我看得出来,但也有猜的成分。”
接着,他又急忙补充:“我不会说出去的,莫哥你放心。我支持你的一切决定。”
“傻子。”我没忍住笑了,“我又没害怕这个。”
段小头颇不好意思地和我对视,我们像幼时进行观云比赛,撞了云朵那样,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落霞就在远处,恍如昨日。
眼角逐渐变得湿润,掺着不可名状的情绪,让我分不清自己这些年所做的事究竟都是为了什么。
倘若十三岁那年,我没有突发奇想走上那栋筒子楼,像现在欢快轻松的瞬间,我是否永远都不会错过?
回家之前,我已经提前和唐松通了电话,让他们不要急,先在楼下等着我们。
再走近些,就能看到两个身材气质都格外显眼的人正站在楼道口。
唐松一脸不满,蹙眉抱胸,开口就是责怪:“不是说了让你好好待着,干嘛非要出来?”
“抱歉啦。”我吐吐舌头,“不亲眼看着,我不放心。”
“那你就在这待着,不要上去了,让你朋友陪着你。”
“不。”我执拗地看着他,“我也要上去。”
“就算上去,我们也不会让你看的。”唐松强调,“相当于白上。”
我抿紧双唇,感受到清晰的疼痛,“最起码让我离它近一点。”
唐松神色复杂地看了我片刻,大概是我这副面容苍白的模样实在太过可怜,让他率先泄了阵,几不可察地叹口气后,吩咐段小头:“小蛋,你一会儿捂住他的眼睛,无论他说什么都不许放下来,让他别往屋里看。”随后头都不扭地扯上自己身后秦止革的领带:“老公,咱们先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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