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对于听故事这件事已经精疲力竭,脑海中只回旋着手术后医生告诉我的话。
“手术很成功,病人也成功脱离生命威胁。只是...”
听到想要的答案,松口气的同时,看他一副欲言又止、支支吾吾的模样,我等不及地继续追问:“只是什么?麻烦请说吧,只要没有生命危险,不管是什么后果,我都接受。”
“病人头部受到严重撞击,可能会出现在未来无法苏醒的情况。”
脸色顿时变得煞白,我问他:“...永远吗?”
“抱歉。”医生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这我们也无法确定,只能看造化。如果恢复情况好的话,不出几年,甚至一年不到,病人就会醒来。但是如果病人始终没办法睁眼,那我们也无能为力。”
“我们的建议是让病人在苏醒前一直住院。她做不到自主呼吸和进食,离不开维持生命体征的医疗设备,另外如果病人出现紧急情况,我们也能够第一时间应对。”
灯泡忽明忽暗,拽回我的思绪。
医生遗憾的神色与床上苍白的方云华重叠在一起,慢慢地,就只剩下方云华一个人。
右手食指上的血痂已经氧化成暗红色,搓手的过程中我不小心将其掀开半块,被麻痹的神经也没有感受到。
我伸出胳膊,轻轻握着方云华长满茧的手,看着她,用嘶哑的嗓音小声叮嘱:“要早点醒过来呀,妈妈。”
床上的方云华没有任何回应,电视剧里常出现的手指微抬、眼皮颤动也没上演,我只能再次看着医院里空白的一切发呆。
从床头柜上单调素雅的插花,再到未被关紧的窗户旁轻扬起的蓝色窗帘,夜风不停往室内钻,即便眼下已是立夏,我却感受到了一丝彻骨的凉意。
由于坐了太久,我的身体已经开始僵硬麻木。吃力地站起身,我走到窗户前,刚准备拉上窗户,一只麻雀就落了上来。
我看着它扑棱翅膀,爪子扒在窗沿上挪动圆润的小身体,寻好最舒适惬意的位置后便蜷起身子卧了下来,抬起脑袋用黑黢黢的眼睛看着我。
“你迷路了吗?”我伸出一根手指试探着顺它的毛,麻雀出乎意料地没有飞走,反倒不怕生似的又蹭了蹭我。
“啾。”小鸟只会说这个。
抿紧嘴唇,温热的小身子让我没忍住又摸了几下,对着它自言自语:“这里很难闻,等会儿快回家吧。对了,你有家吗?”
“啾,啾啾。”
“我听不太懂,不过谢谢你回答我。”想必是心事堆积太多,周边又缺少倾诉对象的原因,面对这么一个不谙世事的小生命,我突然想要说更多,“如果姥姥和姥爷也在这里就好了,可是他们都已经年迈,又住在很远的老家,我不该再麻烦他们了...”
“小鸟,你觉得我妈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一年,两年,还是...十年?或者二十年后?”
愈来愈多的可能性在我心中迸发,但无一例外都指向更遥远的时间和未来。我无力地叹了声气,试图把这些坏想法全都吐出来。
不明显地扯起嘴角,我现在的表情大概比哭都要更难看几分,“算了,我不应该奢求这么多的。已经吸取过一次教训了,怎么能再犯呢,你说对吧?”
“啾。”小鸟歪了歪脑袋,仍旧看着我。
“谢谢你听我讲话,但现在已经很晚了,你该回鸟窝了,不要让妈妈担心。”我的鼻子又开始发酸,眼眶变得湿润,可水珠却落不下来,堪堪停在眼角处,“...不要像我一样自以为是,让真正爱着你的人受伤害。”
小鸟依旧没动,小脑袋转来转去,像是在安抚我。
心情平静下来,看着它,我突然想起了小樽。小樽也是这样,总能第一时间吮吸我的悲伤,陪在我身边,直到我抚平情绪,振作起来。
小樽现在大概还在家,家里一整个下午都没有人,它一只小狗待在黑漆漆的房间里,肯定会饿、会难受、会感到孤独。
方云华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只全身心依赖我的可爱生命需要我。
想到此,我顿时迫切地想要看到小樽。
“抱歉,我没办法再陪着你了。”和麻雀匆忙告别,我小心翼翼地将它推离窗沿,关紧窗户,确定不会再有风刮进来后,又看了眼病床上的方云华,“妈,我先回家看看小樽,很快就会赶回来。”
回家的一路上我都是大步流星。
只要想到小樽还在家门口等着迎接我,暖流便自然而然地淌进了我的心窝。
即将抵达家楼下时,出于每次面对陈盛泷的阴影,我逐渐慢下了脚步。
就着路灯的微弱光源,确定那里空无一人后,我才继续前行,朝着楼上走去。
楼梯拐角处的声控灯几乎是在我鞋底踏在楼梯面的一瞬间就亮了起来。
我们这栋楼就像那家医院,已经有些年头,楼梯间经年荡着一层薄灰。这几年来陆陆续续搬走了很多人,到目前统共只剩下四五家住户,大家合理出资雇人安装了声控灯,避免每一个从此经过的住户出现踩空摔倒的情况,也让这栋楼幸运地逃离了沦为荒楼的命运。
继续拾级而上,拐过最后一个弯,总算是到了家,可当我抬头看清楚眼前的景象后,却被恐惧定住了全身,无论如何都做不出再迈一步的动作。
那扇原本应该紧闭的门,此刻却是开着的。
第一次见到小樽,是和陈时正式交往那天的一个月前。他抱着这么一只活泼的不足月小狗站在我家楼下,神色委屈地求我原谅他。也是那一天,我对他许下了初雪就在一起的诺言,并留下了小樽。
后来的一年多里,小樽和我形影不离。只要我在家,我们总会住在同一间屋子,在同一时间吃饭,洗澡的时候我也要给小樽打上泡泡。
每次我去上学,小樽比方云华还要尽职尽责,把我送到门口,坐在那里又发出一阵依依不舍的哼叫,要等到我关上门的最后一丝缝才肯罢休。
小樽很乖,几乎没有冲人大声叫过,总是一副亲人的样子,谁想和它玩,小樽就会兴致盎然地去迎接谁。威风凛凛的小狗听话地卧着、或者坐在那,吐着舌头,用它明亮的一双眼看着世界上在它心里和蔼可亲、善良无害的所有人,等着被抚摸、被夸赞。
它这副模样我已见过无数次,因此我也能立刻想象出,当陈盛泷打开门,俯下身来笑眯眯与小樽打招呼,小樽一如既往地摇着尾巴迎上去,最后却被剜皮割肉的场景。
我们那栋楼里没有监控,我并未亲眼见过小樽死前的最后画面,因此这种想象在我后来的一生中都成为了摆脱不掉的梦魇。
小狗的痛觉感官和人类相差无几,它们的忍痛性更强,即便如此,在遭受到剧烈抽筋剥骨般的疼痛时,小狗还是会忍不住放声嚎叫,这是它们的求救机制。
倘若能够幸运地被好心人听到,那它们或许有机会劫后余生。但大部分时候,小狗都只能在痛苦中绝望挣扎,一道道撕心裂肺的叫声泯灭于永无边际的黑暗,独留爱着它们的人在这场黑暗中痛哭流涕。
小樽肯定也会叫的,陈盛泷大概是死死地掐住了他的嘴,抑或是将它带到荒无人烟的地方——就像三年前他第一次带走陈时那样,将其尽情折磨后又把它放回了我家。
很多年后,我依旧无法直面小樽遭受伤痛的事实,只要想起,都会觉得心被绞碎了一块。
我在数不清的夜晚惊醒、流泪。梦中的最后画面总是小樽从与落日交接的地平线处朝我奔跑。我蹲下来,伸开双臂接住它,小樽就迫不及待地伸出舌头舔我的脸颊,舔我的手掌,舔我泣不成声的狼狈。
我抱着它,不断亲吻着这只黑白小狗的脑袋,好想跟它说声对不起。
对不起,不应该留你一只小狗独自在家。
对不起,让你感到这么痛。
...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
现实中错过的遗憾,我要在梦里全部弥补回来,但每次在我即将开口的时候,小樽就开始冲着我叫,堵着我,让我千万不要说出那三个字。
最后一次见到小樽,就是在那个毫无温度的夏夜。
短短一个夜晚,我险些失去了与我血浓于水的亲情,彻底丧失了全身心依赖我的忠诚。
曾经那些我所不明白的、痛彻心扉的悲伤,在这个夜晚,我全部都领悟到了。
拿上在家闲置很多天的手机,我已经忘记自己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下楼,只在一瞬间想起了河堤的那条河。樊城许多失去念想的人都在那里了结自己的生命,或许那里也是真正属于我的归宿。
吹着风,我在彻底寂静下来的小城里漫无目的地游荡。
一切的一切,在我眼中早已尽数褪成黑白色,偶尔掺着红,我分不清那抹刺眼的色彩究竟属于方云华还是小樽。
河边风的温度明显骤降了不少,但却终于让我找到了得以喘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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