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绊脚石_趋月行舟 > 第64页
    没等我走过去质问他,陈盛泷自己率先抬起脚步朝我凑过来。他还是那副样子,一股来自首都的自视清高,黑色西装,穿着高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眼角的皱纹都有条不紊地贴在那,给自己打扮成高人一等的成功人士模样。


    但我知道事实绝非如此,谁家事业有成的企业老板天天这么闲,往我们这座小破城里跑?


    对于他的出现,我已经不再像从前那般压下惶恐、强装镇定,这次是真的心如止水。掀起眼皮看他,我冷声问:“还来做什么,他不是已经被你带走了吗?”


    “是啊,有关他的任务我已经圆满完成。”陈盛泷看着我,眼里始终带着那股虚浮的戏谑,“这次,我是为了你来的。”


    “......”我感到一阵恶寒,一连往后退了几步,“我没有想要被包养的想法。”


    “放轻松,除了我那个好侄子,我们家其余人性取向都正常。”陈盛泷又笑起来,片刻后才趋于平静,“叔叔只是想提醒你,我最近找到了一场有趣的游戏,擅自把你也加入了进来。”


    天空终于有了见黑的趋向。我蹙起眉,看着他的神情一点一点湮没在晦暗中,内心涌出一股巨大的不安,不自觉地抠起了指尖:“什么?”


    “你已经猜出来了吧,我就是陈时父母的那场命案的幕后主使之一。”


    接下里,陈盛泷每说一个字,我脸上的血色几乎就要褪掉一丝,指甲陷入肉里,已经因为用力过猛渗出了血。


    “莫小润,你自以为抓到我的把柄,把我交给正义、交给法律,就可以保护自己和陈时。但你觉得这些对我真的有用吗?”


    “你以为现在我为什么还能站在这里,嗯?”陈盛泷向前走近一步,阴影遮住了他的半张脸,却盖不住他诡谲的语气,“不怕我会故技重施吗?”


    他抬起胳膊,露出手腕上的手表,低头望上一眼后,轻笑了声,“没记错的话,你妈妈大概已经到了下班的时间。”


    “莫小润,你猜一猜,会是我的车快,还是你跑起来的速度更快?”


    想到朗莺莺一案,我几乎立刻清楚了陈盛泷口中所谓的“游戏”指的是什么。


    浑身的血液从脚尖开始倒流,像是被人狠狠敲击了头脑,彻底暗下来的黑夜吞噬了我的一切冷静,我咬紧下唇,用力到全身都觉得僵硬,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看着眼前这个贯穿了我所有噩梦的人,只能从牙齿里挤出字来:“...畜生,畜生!”


    本能抗拒了已经丧失行动力的大脑,难掩的恐惧密密麻麻遍布了我身上的每一寸,几乎是心惊胆战地转过身,一瞬间眼泪也夺眶而出。


    我开始奔跑,跑向方云华存在的地方。


    途中产生耳鸣,空气中充满了棉絮,尽数灌进我的肺里,黏在我的皮肤中,让我难以呼吸。


    不要,求你...


    妈妈,不要有事。


    求求你。


    夜晚,漫长、寒冷、无穷尽的夜晚。


    任由晚风吹起我的校服,拨乱我的头发,只顾一味地拔腿奔跑,仿佛身处万籁俱寂的地方,只有我厚重的喘气声大得吓人。


    但却仍旧没来得及。


    当我到达超市门口的时候,人群的喧闹、救护车的声响,已经彻底将我溺在了深潭当中。


    我的心脏在一瞬间似乎都空了。


    距离围在一起的人群只有几步之隔。看着眼前的一堆人,互相推搡着挤在一辆前端冒烟、以一种诡异扭曲的姿势停在超市外的轿车前,他们的声音像是被隔了一层膜,模糊不清地传到我的耳朵里。


    “都散开,别挤在一起,救护车马上就到了!”


    “撑住,不要睡,别让她闭上眼睛。”


    “司机呢,车上的司机哪去了?跑了吗?”


    “造孽呀,怎么会撞成这个样子。哪有车会不长眼往超市门口怼的!”


    ......


    “妈...”我轻声呢喃着,抬起脚向前走,眼泪和脚步同时坠落在地。


    拨开人群,风就吹进我的眼睛里,也吹干了手指上掐出的伤口,徒留一层血痂。


    大概是有人认出了我,让我依稀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哎,那是不是她儿子莫小润啊?!”


    “是,就是他!小润,别过去,救护车就要到了!”


    脚步停不下来,本能让我一步步走到方云华身边。


    坠楼般地瘫坐在地,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椎心泣血。


    我颤抖着,双手捧起方云华的浸没在殷红里的一只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冰凉的触感让我感到恐慌,语无伦次地哽咽着、哀求着:“妈妈,不要有事...妈,是我,我是小润。”


    方云华嘴唇翕张,从口型看出她是在用声音描摹我的名字。


    “对,是我...妈妈,求求你,不要睡,再等一等,救护车就要来了。就再等一下...”


    救护车的警笛声愈发拢近,环境也越加混乱,混淆我的视听与思绪。


    四周混在一起的刺目灯光,仿佛也全部闯进了我的视野。


    五颜六色,红色居多,那是方云华流出的血。


    第49章 哀


    不到一分钟,医护人员步履匆忙地赶了过来。


    人群自动为他们让出一条道,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从两边拽起我的胳膊,把我从方云华身边分开。


    目睹着方云华被医生们抬起,再转移到担架上,地面上残留的一大滩刺眼血迹彻底被一览无遗。


    受到刺激,一瞬间有关陈时的所有记忆都涌了上来。那些幸福的、平淡的、轻扬的、抑或是痛苦沉郁的,像一只只贪婪又狡黠的虫,啃噬我的大脑和心脏,宣告着我的所有罪状,成千上万倍地放大了我对于他们所有人的恨。


    一张张令我作呕的脸不断在我眼前浮现。


    陈时、陈盛泷、甚至是几乎和我没什么交集的陈蕊歌,都成为了我痛苦的根源。


    为什么要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为什么要让我经历这些?


    痛感密密麻麻遍布全身,让我感到一阵恶心,胃里也泛起了酸。


    过程中我由于过分悲恸,始终停不下抽泣,最后几乎是在无意识地失声痛哭。


    有愿意施舍温暖的阿姨凑过来揽住我的肩膀,把我一齐送到了救护车上去。


    所幸撞击并不严重,救护车到的也很及时,抵达医院进行过一番抢救后,方云华脱离了生命危险。


    医院的氛围肃静沉重,这里只有护士、医生的脚步声产生回响,空气中也全是消毒水的气味。曾经我对这股味道百般厌恶,呛鼻又刺激,也意味着生死和离别,实在算不上什么好预兆,但此刻看着病床上面容苍白的方云华,这股酒精味竟然奇迹般地能让我安心下来。


    手术后的方云华没了平常那股凌厉又强傲的狠劲,一双沧桑劳累的眼睛紧闭,嘴唇空无血色,靠插着呼吸管续命,头上裹着一层厚重的纱布,浑身上下布满病态。


    我接过护士搬来的板凳,道声谢后便坐了上去,片刻不敢离开。


    双腿并拢,我将两只手放在大腿上,焦虑地搓着,膝盖紧挨着床沿,视线始终贴在方云华的脸上,确保自己现在真的待在方云华身边,这样才能让我有安全感。


    手术进行期间,和方云华平时关系甚好的那些阿姨叔叔也都赶了过来,每个人看向我时的表情无一不带着怜悯和哀楚,但没人愿意陪我待到最后。他们也有自己的事要忙,有自己的家要照顾。


    但我不一样,倘若方云华真的出了什么事,我就彻底没了家。


    同一时间,无数人正坐在亮堂桌前,和身边人倾诉零星琐事。或许他们在看电视上百无聊赖的相声小品,把那些千篇一律的故事讲得绘声绘色,引人发笑。也可能正和家人重逢,哭诉衷肠,讲述分别期间自己生活上的不易。无论如何,总之都是温暖的。


    只剩下我的家摇摇晃晃,一击即溃。


    想到此,我嘲讽地笑了声自己。


    莫小润,你大概脑子真的傻了,觉得孤独把你吞没了,没人站在你身边,天真到认为陈时要是在这里陪着你就好了。他可能会用宽阔的身体抱着你,轻柔地在你额头上落下一吻,安慰你:“小润哥,一定会没事的,不要怕。”


    可是你现在所经历的一切痛苦,不也都是他带来的吗?


    把自己的依赖寄附于降恸的罪魁祸首,真的是世界上最蠢的事。


    头顶上方的灯光算不上明亮,相反,还有些黯淡,光凭一盏无法照清整个室内的全貌 。窗外是漫无边际的夜晚,连星星都少得可怜,让我产生下一秒整个世界都会陷入黑暗的错觉。


    这座医院在樊城已经有些年头,院长看我还穿着校服,慈悲地发了善心——大概也只是在可怜我,把方云华挪到了这间单人病房来。回家拿钱已经来不及,他主动出钱帮我垫了一小部分医药费,宽容地告诉我,等什么时候有钱了再来还就行。


    单间的环境自然要比鱼龙混杂的多人病房环境好上很多,但墙上依旧不可避免地留下了明显的岁月痕迹。斑驳的裂缝、潮湿的苔藓、以及暗黄的污垢,像是沼泽里摊开的故事书,讲述着这间屋子里存在过的所有人情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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