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时有些窘迫:“只能这样了。”
“哎呦喂。那行吧。”我抹掉眼角笑出的眼泪,又提出换帽子的建议,但陈时坚持不再换,我也就此作罢。
两个人闭上眼睛,终于开始许愿。
许愿于我而言是一件神圣的事,是每一个降临在世间的孩子为数不多的不分阶级的特权。
庄重又严肃地并紧双掌,我在内心真挚地小声呢喃。
希望新的一岁,一切都再顺利一点。
2009年的尾巴随着蜡烛被吹灭散成了一缕烟,新的一年马不停蹄地赶来。
2010年,是我即将要进行高考的一年。
二月份再开学已经是高三下半学期,对于六月份的考试,我蓄势待发。
知识已经全方面覆盖了我的大脑皮层,成绩最好的一次考到了年级第18。
一切似乎都在井然有序地发展。
段小头自从段奶奶去世后总带着一身散不掉的忧愁,但现在心情振作了许多。
首都的许成夏今年终于有闲暇时间休息,恢复了一天能打三次电话的频率。我也亲眼在电视上看到了他出演的电视剧,虽然只是戏份不多的男三,但年轻出彩的脸蛋和精湛认真的演技足够吸睛,让他收获了不少芳龄少女的喜爱。
陈时也在开学后没多久参加了一场数学竞赛,并在竞赛中获得二等奖,给校长乐得不可开支。
但一个人的生活是由千千万万个人组成,多数人的风吹草动都能牵扯我的神经,让我的生活也因此变得不再一帆风顺。
三月份开始江菱不再来上课。我不知道她家的地址,去鲜加超市也没找着她,不管上课下课就每天看着那个空无一人的座位干着急,最后走投无路,只能去找老马,问他为什么江菱没来上课。
他听完我问的话,只叹了口气,随后摘下自己的眼镜,用一块陈旧的眼镜布仔细认真地擦拭着。
我看着他这样,心情愈发紧张,手指攥着校服裤子的布料,不敢再想某个猜测。
老马擦了很久才重新戴上,他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看着我的眼神里都带着不忍,语气惋惜:“江菱不准备高考了。”
我愣了会儿,瞪大眼睛,被过分的愤怒冲昏了头脑,“我不信!”
说完就从办公室跑了出去。
出来的一刹那,艳阳高照,洒进了走廊。
江菱怎么可能会放弃高考。我想起无数个她的保证,保证一定会考出樊城,保证会出人头地,保证会远离这个让她心碎的地方。
想起她自信从容的笑,又想起她坚定不移的梦。
我握紧了手掌,渗出的汗水浸湿了掌纹。
比起困惑和失望,难过更占据上风。
江菱不是个会轻言放弃的人,更何况为了高考,她已经坚持了十几年......怎么可能,怎么会?
我停下了莽撞的脚步。
两秒后,我擦干手掌上的汗,转身,又疾步回到办公室。
老马还坐在那儿,可是眼镜依旧没有戴上。
上了年纪的小老头在这座落后的小城见识过的封建家庭数不胜数,尝试过苦口婆心的劝说和坚持不懈的说教,但一切都无济于事。
在无数努力落空的打击下,老马心灰意冷,只能安分站在自己的岗位上尽力留住剩下的学生。
他这幅模样我见过很多次,大多数都是在某天班里某个学生没来上课之后才会出现。
遗憾却又无能为力。
而现在他又出现了这种模样。是在江菱消失后。
我感到血液都停止了流动,紧张到头脚发麻,听到自己说:“老师,可以给我一下江菱家长的电话号码吗?”
我以为自己做好了承担一切结果的准备,但真到了电话被接通的时刻,还是没憋住情绪,咬牙切齿地说:“你好。”
对面的人大概在打麻将,背景音嘈杂,一群人七嘴八舌,还夹杂着麻将碰撞的声音,听起来很刺耳。
我的这通电话显然打的不是时候,对面中年妇女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耐烦:“哪位啊?”
我在心中默念了八百遍道德经,耐着性子开口:“你好,阿姨,我是江菱的同学,我想问一下——”
“你是那死丫头的朋友?”我的话点燃她的怒火,我听到椅子划过地面发出的尖叫,麻将的声音倏地停下,接着又听到她的歇斯底里,“她是不是在你那里?我说她为什么死活不愿意结婚,原来是早就有相好了!她是不是在你家住着?”
我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我和她不是那种关系。江菱不在家吗?”
“在家?”妇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哪来的家?我们家没有这种人,没有这种忘恩负义的人!离家出走住在超市里,让她结个婚跟要她命一样,她不嫌丢人我们还要脸呢!”
“要不是有人来告诉我,我一辈子都得被这死丫头蒙在鼓里。现在刚找回来,结果又他妈跑了,说好的媒也黄了,让我在别人面前怎么做人!”
“......跑了?”她讲话实在太难听,但一堆信息的冲击力比怒火先席卷了我。我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感到指尖发凉。
中年妇女冷笑一声,尖声说:“早跑了,跑一个星期了!”
“最好一辈子别回来,养了她真是遭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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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自由
接电话的人就是江菱的姨母,叫谢红清,今年43岁。她丈夫叫乔永龙,今年47岁。两人结婚已经25年,23岁的大儿子在今年年初因偷窃罪加猥亵罪锒铛入狱,12岁的小儿子刚上初一。
谢红清是江菱母亲的妹妹,江菱双亲逝世没多久,谢红清为了拿到江菱的国家抚恤金,就把她接到家里来,跟着自家人一起生活。属于江菱的抚恤金也全都进入了这一家子的囊袋。
高中不属于义务教育,再上学就要交学费,这对谢家夫妻来说是件大麻烦。在自家儿子身上花多少钱都不嫌多,但在江菱身上花一分钱都不值得。
江菱初中毕业已经十六岁,谢红清觉得时候到了,张罗着要把她嫁出去,这样既能拿到一部分彩礼,还能省去交学费的钱。
更重要的是,她就不用再管这个丫头的死活了。简直是一举三得。
但江菱无论如何都要上学,坚决不要结婚。她在某次夜晚拿走了谢红清藏在床头柜最下面的银行卡,自己跑到银行取了那年的抚恤金,又把卡完完整整地放回去,给自己交了学费。
乔永龙负责银行取钱的任务,当他得知抚恤金已经被提前取出来后,几乎怒不可遏,认为是谢红清拿走了钱去麻将馆挥霍,由此跟谢红清大吵了一架。
两个人吵完,正好江菱背着书包面无表情地从身边经过,谢红清一下心里清楚了,面部扭曲地拽住江菱的胳膊,问是不是她拿走了钱。
江菱不作隐瞒,冷冷地告诉她:“我就拿这一次,以后都不会再拿。学费已经交上了,我必须要去上学。”
谢红清在外一直操着关心外甥女的好人设。她原本是想断了江菱的上学路,再跟街坊邻居说是江菱自己死活不再愿意去上,这样既不会引起周围人的怀疑,也能理所应当地给江菱嫁出去。
可偏偏江菱自己去交了学费,在外面露了面儿,不去上也不行。谢红清咬牙切齿,虽然对江菱不再有了好脸色,但最起码忍着没做其它坏事。
直到家里的大儿子被捕获,夫妻俩觉得是江菱带来了霉气,把一切怨恨都撒在她身上,发了疯似的要让江菱退学。
江菱不妥协,在外面东躲西藏,仗着谢红清死要面子不敢去学校闹事,平常就躲住在兼职的超市里。
这些都是我这段时间东拼西凑,四处打听并起来的前因。
至于后果,就是某个人得知江菱工作的地点,告密给了谢红清和乔永龙,两个人去超市闹事,鸡犬不宁,硬生生要把江菱给拖回家。
那天之后江菱出于愧疚就把那份工作也辞了,学校也没再来上。谢红清于是又开始找人给她说媒,无论如何都要把江菱嫁出去。
媒婆执行力很快,但质量堪忧,把城里四五十岁的老光棍都给找来。可谢红清又怎么会在意这些,她只想着赶快把江菱送走,再也别回来碍她的眼。
就在她计划好要让对方和江菱见面的前一天,江菱却失踪了。
乔永龙跟着谢红清找了整座城,都没有江菱的身影。失踪了,消失了,又或者是走了。总之再也找不到。
谢红清对这个外甥女痛恨至极,四处咒骂,找不到江菱就诅咒她会死掉,被抛尸荒野,落得罪该万死的下场。
只有我知道江菱去了哪里。
寻找江菱的第十二天,我接到了一通陌生来电。电话打来的时间刚是凌晨三点四十,我迷迷糊糊接通,对面却一声不吭,只有模糊不清窸窸窣窣的声音。
就在我以为是诈骗电话,准备挂断的时候,江菱平静的声音久违地在我耳边响起:“莫小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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