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半夜被吵醒的困意被她给叫得一干二净,慌张地瞪大眼睛,愣了半晌才不可思议地问她:“江菱?是你吗?”
对面传来衣服布料摩擦的声音,“是我。”
确定了对方的身份,我着急吐出这些日子里堆积的所有疑惑:“你去哪了,为什么不来上学了?老马说你不参加高考了,他骗人的,对不对?”
江菱没有立刻回答我的问题,她大概是待在寂静的环境当中,光靠声音我无法分辨出她究竟身处何处,只能听到她浅淡的呼吸声。
过了会儿,江菱才开口说话:“我等不到高考了,莫小润。”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某场梦,即便这是场噩梦。
“我感到很不真实。”江菱继续说,“从我自己拿着这两年兼职攒下的钱跑到距离樊城一千七百多公里的厦门,再到孤身一人在这里待了二十多天...一切都像是假的。”
“谢红清是假的,乔永龙是假的,乔顺祥和乔顺林是假的。只有窗外的风是真的。”
江菱的声音被风稀释,淡淡地落在了四面八方,带着解脱后的释然与轻松,裹着我的神经,继续说:“莫小润,我希望你不要替我觉得遗憾,而是能为我感到开心。因为我终于自由了。”
自由...我在心里仔细记下江菱说的这两个字。
自由不难写,这是连幼儿园小孩都能行云流水写出的词。
可自由太难解,世上的所有人,多多少少都被枷锁拴住,终其一生寻找自己的自由。
有人成功,潇洒恣意。有人失败,痛哭流涕。
如果江菱真的成功获得了她想要的自由,那我当然为她感到开心。
可是...用放弃高考换来的自由,真的是江菱想要的吗?
向谢红清告密的人,究竟是谁?
直觉告诉我,知道这个人的身份很重要。
我听完她的话,只能勉强扯起嘴角,说出一句“好”,又放心不下地嘱咐她:“如果你在那里钱不够了,或者缺少日用品之类的,一定要打电话告诉我,我给你寄。对了,你现在的地址是哪里?”
我听到江菱笑了一声,让原本沉闷的环境都轻松了些,她认真对我说:“不用了,莫小润,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了。”
“你是不是拿我当外人呢?”我假装不满地抱怨。
“我没这么说,你可别冤枉我啊。要是你实在想寄,我当然拦不住你。”
江菱语气轻快,说完就继续笑起来。久违地听到她毫无顾虑的笑声,我的心情也跟着变得轻松,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希望时间定格,她能永远这么快乐下去。
但没人有能力按下暂停键。
待到我们都沉寂下来,我才试探着问:“江菱,在谢红清去超市之前,你身边有不对劲的人出现吗?”
江菱顿了顿,才说:“有。”
我感到心脏瞬间被吊到了高处。摇摇摆摆,漂浮不定,危在旦夕。如果那个人是......
江菱告诉我:“那段时间有一个男人经常去超市,并且每次收银都来我那一台。穿着很得体,人也很和善,大概四十岁左右。”
“他去的次数太多,周围的阿姨都对他印象很好,但我却总觉得他很不对劲。”
“莫小润,虽然我知道这样这样说你可能会生气,甚至有可能只是我的揣测,但我觉得...”
江菱讲到此就不再说话,我心里几乎已经确定了那个人是谁,却还是不自主地继续问:“觉得什么?”
“他和陈时在某些方面太像了。”江菱情绪不明地说着,“我觉得...他的出现和陈时脱不了干系。”
“但是莫小润,我希望你千万不要因此自责,不要产生是你导致我走上这么一条坏路的想法。因为这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坏事,也让我顿悟自己原来有去闯天南地北的勇气。”
“莫小润,你知道吗,我的亲生父母全部丧生于20世纪末樊城周边最后一座煤矿场的爆炸事故当中。从那时候我就觉得樊城一直被煤灰尘粒笼罩,它无处不在,包裹着我,围绕着我,让人喘不过气,也让我感到窒息。”
“但现在我在厦门。这座邻海城市,吹来的风都掺着海洋咸涩的味道,卷走了那些挥之不去的尘埃。海鸥振翅、水浪拍击岩礁的声音顶替了贯穿我人生至今的轰炸声。”
江菱深吸一口气,呼出的尾音带着颤抖。她轻声说,“这些都让我感觉很好、非常好。或许...我早就该这么做了。”
“所以,真的不用再担心我。我现在在这里也已经安定下来,不会有什么问题。”江菱安静了一瞬,又补充道,“莫小润,你才是最该要小心的那个人。”
尽管江菱这么说了,我还是忧心忡忡地在电话挂断前又问了一些她在那里的吃穿住情况,又反复向江菱确认她的人身安全,直到她向我再三确定不会有什么大碍,并保证会经常打来电话报平安后,我才得以松口气,放下了手机。
唯一的光源熄灭,房间内再次恢复成原本的漆黑与寂静,但我却感到一丝庆幸。江菱没事,于我而言就是最好的消息。
至于陈盛泷,他再次出现的原因并不难猜——想要陈时离开樊城,回到首都,忘记这里的一切。
但他为什么要对江菱下手,又是如何得知江菱家的事,这些我不敢再细想。
正如江菱所说,他的目标不是江菱,而是和陈时关系最密切的我。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利用各种手段威胁主角最上心的人,并让那个人劝说甚至是逼迫主角的离开。
江菱只是这场闹剧里的第一个无辜受害者。
那下一个呢,又会是谁?
我抿紧嘴角,就着窗户看向洒进来的月光。
三月,春天就要结束了。
第44章 真
出乎意料的是,陈盛泷并没有再次出现在我的视线当中。但我不敢掉以轻心,生怕他会把下一个目标放在同样在鲜加超市工作的方云华的身上。
每每产生这样的设想,我都恨不得把方云华锁在家里,让她不要再去上班。
可方云华哪会信我的话,只把这些当作是我中二病犯了的胡言乱语。
她忙着去超市,不无耐烦地打发我:“我不上班谁养你啊?而且那人就算真来了,我也可以应付。你妈才是货真价实的大人,你只是一个需要好好念书的高中生,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我走了,啊。”
跟方云华讲这些堪比对牛弹琴,从保护对象下手的计划已然泡汤,我只能更加谨慎仔细地关注陈盛泷的风吹草动。
对于这件事,身为核心人物的陈时自然也有知情权。江菱跟我打完电话的第二天早晨,我就在去学校的路上把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告诉了他。
陈时似乎也没想到陈盛泷会这样做,但并没有发表更多的看法,只是沉着声音问我:“那学姐呢,现在有危险吗?”
我摇摇头:“没有,她去了另一座城市。但陈盛泷,我一定不会放过。”我又有些紧张地看向他:“小时,你也要注意安全。”
“我会的,小润哥。”陈时眼中的情绪朦胧不清,“如果这段时间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一定要告诉我。一定。”
四月份,夏日返场,樊城又变成了一座炎热要命的酷暑之地。
距离高考仅剩下两个月,学校里的任务日益繁重,我在巩固课本知识进行<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复习的同时,也不敢懈怠地在电脑上查询了更多有关陈盛泷的资料。
虽然上次陈时对我去网吧的反应很大,但后来每当我向他完整报备完行程,把去的目的和时间都交代清楚后,他就不再那么抵触。
只留下一句“出来给我打电话”,或者直接跟着我一起去。
四月十日,周六的下午,我和陈时报备完,得到他的准许后又去了一次网吧。
在上次与罗友智他们通宵打游戏之后,虽然我不再碰这类游戏,但不免品尝到了互联网的其他红利,用电脑的频率大幅度增加。
家里没有电脑,我来网吧的次数已是不计其数,与网吧阿姨更是早就混熟。
相比第一次见面时阿姨因为陈时在外待了一整夜而导致自己也没休息好的带着疲倦的怒气,这次明显温和了许多。
伴随着铃铛与玻璃门之间清脆的碰撞声,阿姨的声音也一同响起:“小润啊,又来了。”
“是,阿姨。”我冲她点点头,“两个小时的机子。”
阿姨二话不说雷厉风行地低下头给我写了一张带有编号的便条。给她三块钱后,我拿着便条,对照着上边的数字找到了自己的那台机。
我在某度的搜索栏里一字一字敲出陈盛泷的名字,请按鼠标左键,顷刻间关于他的所有信息都涌了上来。
陈盛泷,陈氏垣海创始人陈威之子,现在任其首席执行官。汉族,1968年6月4日出生于中国北京,祖籍湖南郴州宜章县。
主要信息只有这些,其他就是介绍垣海自创立以来夺得的各种成就云云。我翻来覆去,也没找到任何有用线索,倒是把垣海的盛况了解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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