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娘已经抛弃他们离开了,爹是她唯一的亲人,可就连他也离开了。


    顾延卿没有接那储物袋,沉默了片刻,道:“我们会尽力而为。”


    谢怀阙上前几步,蹲在老头豁开的头颅旁,伸手感应了一下,“神魂被人吞噬了。”


    女修姣好的面容霎时扭曲起来,“为什么?!我父亲他向来与人为善!他不像我,我......为什么?”


    仿佛被抽离了全身的气力,她无力地瘫在地上,喃喃自语道:“难道我做的恶事,反而报应到了我父亲身上?”


    顾延卿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哪有不怪杀父仇人,却怪到自己身上的,你先去将你父亲好生安葬了吧。”


    女修缓了好一会,失魂落魄地抱着老者的尸体离开了。


    谢怀阙看他一眼,“是许漾所为?”


    一阵风吹过,枯黄的叶子落下,顾延卿的视线追随着那片落叶,摇头,“我不知道。”


    前日晚上,许漾还在笑嘻嘻地同他说促狭话,秀美羞涩的面庞犹在眼前,哪怕知道对方只不过是夺舍了许漾身体的邪修,可对方除了当日推他那一下,从来没有暴露出任何要伤害他的举动。


    他到方才都难以置信,那个天真害羞的少年居然不是许漾本人,而是一个披着羊皮的恶人。


    直到看到了老者的尸体。


    他还记得老者说要一块灵石时,许漾微蹙的眉头,那时只以为他嫌这老者斤斤计较,却并未想到会有如此后果。


    老者已经被女修带走收殓了,只余下地上零星的血迹,可他却还能清晰得记得老者头顶处那残忍可怖的五道血洞,像是被人硬生生用手从颅顶钻进去一般。


    神魂湮灭,代表老者再无转世的可能了,到底有多大的仇怨才会做出这种事?


    亦或者,对方只是需要神魂用作养料罢了,可这种邪异的修炼方法在魔修中亦是闻所未闻。


    谢怀阙运起灵力集中在双眸,面前色彩斑斓的世界顿时像蒙上了一层雾蒙蒙的滤镜一般。


    老者遗留的血迹旁有着丝丝缕缕的黑气残留,一路蔓延至远处偏僻的密林中。


    第16章 幻境


    沿着黑气一路向前走,僻静的土路愈发狭窄,两侧高耸的树木愈发茂密。


    掌心处传来的些许凉意让顾延卿安稳许多,他低头,瞥了一眼能把他整只手包裹在内的修长手掌。


    约莫一个时辰后,二人离开魍魉城,使用灵力解除易容术,御风而行,很快便到达了血迹最后指向的位置。


    此地是一座破败的小屋,屋顶被崎岖怪异的树木遮挡,墙壁剥离下些许尘土碎屑,屋子周围杂草丛生,仿佛很久都没有人居住了。


    一股奇异而古怪的腥臭味传来,靠近还能听到“嗡嗡”的声音。


    二人走近了一些,院子中央躺着一具死去多时的黄狗尸体,身上盘踞着蚊蝇,细白的蛆虫在那发绿发红的皮肉中穿梭,隐隐能看见森白的骨头。


    顾延卿面色微白,强行忍住想吐的欲望,不自觉后退了几步。


    吱呀一声,一道浑身覆着黑袍的人影从屋内出来,他步履轻快地绕过黄狗,嘴里还哼着古老晦涩的不知名小调,在他清亮干净的少年音色下显得格外悦耳。


    到了二人面前,那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秀美熟悉的面庞。


    许漾看着他,微微一笑,先是脆生生唤一声师兄,又很无辜似的问:“你的脸色怎么那么难看呀?”


    顾延卿面色难看,讥讽道:“谁是你师兄?你居然丧心病狂到了这种程度,连只狗你都不肯放过?!”


    许漾瞥了一眼那团肮脏的、爬满蛆虫的肉泥,摇头叹息,“啊呀,你可真是错怪我了,这不是我做的。”


    顾延卿冷声嘲讽,“那个老伯呢?也不是你做的?!”


    “谁让他那么凶得问我要灵石呢?”许漾竟然还委屈起来,“都是他的不好嘛。”


    看见谢怀阙手中掐诀的动作,他眉眼弯弯,足尖猛力一跺地面,手中飞速结出一个复杂晦涩的法印,低声道:“天魔阵!”


    霎时间,方圆一里的地面之内隐隐浮现出墨色的阵纹,谢怀阙收回动作,带着顾延卿迅速撤退,可到了边缘处仿佛被一堵无形的墙罩住一般,难以突破。


    四周如被黑色的牢笼死死罩住一般,天昏地暗,耳边传来地狱般的嘶语哀鸣,嚎叫着钻入颅骨中。


    眼见牢笼不断缩小,谢怀阙只能把顾延卿护在怀里,运起灵力防御。


    这时,二人的手心却突然散发出莹润的光辉,抵抗住那阵纹不断侵蚀的力量。


    许漾脸上的笑意褪去,精致小巧的鼻头微皱,低声骂了一句。


    他割破手腕,漆黑的血液落在阵纹处,墨色阵纹愈发浓郁,很快便要压住那股莹白色的光芒。


    顾延卿最后见到的,便是那股白色光芒裹住二人,一并陷入一团漆黑深沉的沼泽中。


    .


    再次睁眼,面前是一座富丽堂皇的殿宇内部,地上铺满了极品灵石砌成的砖块,灵气浓郁,在地面堆积成薄薄的雾霭。


    深海鲛纱织成纱幔随风摇曳,支撑殿宇的紫金立柱以秘法封印了神兽真灵,偶有低沉的龙吟凤鸣传出。


    乍然来到陌生的地域,尚未来得及思考,顾延卿便听到了骤然响起的动静。


    “嗒嗒——”


    一道缓慢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他转头望去。


    来人一袭月白色的锦袍,泼墨般的长发被白玉冠束起一半,剩下的一半散乱地贴着锋棱峻骨的脸颊,垂在饱满紧实的胸肌前。


    他的气度从容,容色俊伟,身量高大,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浑然天成的矜贵气息。


    唯一的瑕疵,便是腰间垂坠了的一个纹绣着并蒂同心的荷包,那绣工粗制滥造,线条歪歪斜斜,简直像是未开蒙童子的练笔之作。


    但这只丑到人神共愤的荷包,却是那人身上唯一的装饰,被他端端正正地系在腰间,简直像是在炫耀一般。


    顾延卿抽了抽嘴角,一脸不忍直视。


    别以为你换身衣服,打扮地人模狗样我就不认识你。


    ——谢怀阙!!


    他松了一口气,疾步上前:“谢兄,我们一起找找出去的办法......”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面前这个谢怀阙不仅穿着打扮于平日截然相反,此刻的举动也颇为诡异。


    那双线条锐利的眼睛不再如往日般冰冷淡漠,而是直勾勾地盯着他随着说话不断开合的唇瓣。


    顾延卿被他露骨的眼神看得头皮发麻,“你盯哪呢?!”


    谢怀阙却没有回应他,只是又靠近了一些,垂眸盯着他,像是捕食者在盯着垂死挣扎的猎物一般笃定而从容。


    这人不是谢怀阙!谢怀阙从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他大概率是被许漾拉入了幻境,面前这个举止怪异的人应是幻境的造物。


    顾延卿后退了几步,勉强扯出一个破碎的笑容,“那个,谢兄,我觉得我们还是稍微保持一点距——”


    话音未落,手腕便被攥住了。


    幻境中的“谢怀阙”体温异常的高,被握住的手腕就像被烙铁夹住一般,顾延卿奋力挣扎了半天,烙铁却纹丝不动。


    他几乎以为这个幻境造物是在刻意戏弄于他,不满地抬头瞪过去。


    但这个“谢怀阙”也在看他,眼里却不是他想象中的讥诮冷嘲。


    而是——


    那双平日里锋利冷淡的深黑眼眸,此刻竟像是盛了一池春水般,浅淡的涟漪晃漾,藏着难以言喻的情意。


    乍然看到谢怀阙棺材瓤子似的冷脸上露出这种眼神,顾延卿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大约相当于发现一直端肃威严的夫子竟然私底下偷偷藏着数百本春宫图。


    但紧跟着的,是一股很轻微的悸动。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身体仿佛也逐渐热起来。


    于是他伸出另一只手在对方眼前晃了晃,试探地问。


    “我是谁?”


    另一只手也被捉住了。


    谢怀阙低声轻喘了一下,额前的碎发打在他冷硬的轮廓前,平添了几分阴郁的俊美。


    顾延卿:“......”


    ——这人喘什么?


    顾延卿不用摸都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肯定红透了。


    此刻,“谢怀阙”的喘息声褪去了平日里的冷意,听起来,竟然有几分......


    色.情。


    两只手腕都被对方牢牢扣住,身体又贴得极近,顾延卿忍不住往后缩了缩。


    谁料刚有闪躲的心思,就立即被对方敏锐地察觉,用力一拉。


    “嗯......”


    顾延卿:“?”


    谁在发出声音,哦,原来是他自己......


    不对,他瞎哼哼什么?!


    脸庞纹丝合缝地嵌在对方饱满的胸肌中央,一股熟悉的冷香强行挤入他的鼻腔中。


    顾延卿的意志没有想象中坚定,挣扎地蹭了半天,抬起头,试图用铿锵有力的语气谴责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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